指尖魂念细丝,如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地触及那座灰扑扑的石碑。
接触的刹那,槐安并未感受到预想中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狂潮,也未遭遇“永锢”之力的立刻反击。相反,他触碰到了一片极其“稀薄”却又异常“顽固”的意识残渣。
那就像一片被反复碾压、研磨了亿万次,早已失去所有鲜活色彩与具体细节,却依旧保持着某种最原始“形状”的记忆尘埃。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单调、重复、近乎机械的“意念振动”,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永不停止的发问机器,在寂静的坟冢深处,徒劳地叩问着:
“错……误……”
“记……录……有误……”
“为……何……不……改……”
“秩……序……不……公……”
这便是“癸未七百六十三”碑中,那位低阶轮回文书被永锢的“偏执”核心。它早已失去了作为独立魂灵的完整意识,只剩下这点被判定为“有害杂音”的、对“错误”的执着质疑,被剥离、压缩、固化于此。
寻常魂灵触及此念,极易被其单调重复的绝望与不甘感染,或感到烦躁厌恶,或生出无谓同情,最终被其同化,或引发自身心绪紊乱。这或许也是它被判定为“可能干扰其他魂灵”的原因之一。
但槐安的目的并非感受或同情。
他稳住心神,将自身那缕融合了“心焰化月”与“承真”意志的魂念细丝,调整到一种极其特殊的频率——它既要能穿透这层顽固的“偏执”外壳,触摸到那质疑本身最内核的、一丝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求真”本能,又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与抽离,不被其情绪裹挟,更要小心翼翼地,不触发“永锢”规则对“外来扰动”的抹杀机制。
这需要精微到极致的控制力。
槐安的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魂力显化),双眸深处的心焰与山影静静燃烧沉浮,提供着稳定的本源支撑。身后的银玥,紧握镜月碎片,将一缕纯净的、对“真实”有着天然亲和与抚慰之力的月华清光,顺着槐安魂念的轨迹,轻柔地包裹上去,如同为锋利的探针加上了柔韧的护套。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凝固。
众人的心弦紧绷,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变。守寂人立于稍远处,冰蓝无瞳的眸子锁定着石碑与槐安接触的区域,手中灯笼幽蓝光芒稳定,似乎在严密监控着“永锢”规则场的任何细微波动。
终于,槐安那缕高度凝聚的魂念,如同最精巧的探针,穿过了“偏执”的外壳,触碰到了那核心处一丝微弱得几乎熄灭的——“求真”的闪光。
那闪光极其短暂,一闪而逝,如同一颗即将湮灭的思维火花。但它存在的刹那,槐安清晰地“听”到了一个与之前单调重复截然不同的、更加“鲜活”一点的意念碎片:
“……我只是……看到了……卷宗上……第三行第七个字……与因果镜的倒影……对不上……”
“……差了……一点……”
“……我报告了……三次……”
“……他们说……是‘正常浮动’……让我……闭嘴……”
“……可……真的……不一样啊……”
这是一个具体而微小的“发现”,一个基于职责的“怀疑”,一个不被重视的“报告”。它本可以是一次普通的勘误流程的起点,却在某种僵化的“秩序”与对“完美表象”的维护下,被定性为“偏执”、“妄想”,最终连同其主人一起,被丢进了这遗忘的冰原。
就在槐安捕捉到这丝“求真”闪光,并将其与自身“承真”之道共鸣、试图将其“剥离”并“放大”其“合理质疑”本质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座灰扑扑的“癸未七百六十三”碑,猛然一震!
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其内部那被永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偏执”记忆聚合体,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刺激”,骤然“活”了过来!不是恢复意识,而是其存在的“状态”发生了剧烈变化!
石碑表面那些凌乱的刻痕,骤然亮起黯淡的灰光!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但依旧混乱无序的“质疑”、“委屈”、“不甘”情绪波动,如同被打扰沉眠的蜂群,狂乱地爆发出来,向着槐安那缕魂念反冲而去!同时,石碑周围那原本近乎凝固的“永锢”力场,也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涟漪!
“规则场出现扰动!”文籍立刻低呼,手中记录用的魂力笔飞速划动,“强度在提升!‘永锢’判定机制开始反应!”
守寂人手中的冰晶灯笼,幽蓝光芒骤然明亮了一分,一道更加凝实的光幕落下,将槐安和石碑所在的区域暂时隔离开来,阻隔了那股混乱情绪波动的直接冲击,也减缓了“永锢”涟漪扩散的速度。但她空灵的声音带着警告响起:“扰动已触发‘永锢’基础警戒阈值!汝之行为正被‘规则’审视!立刻决定,是中断剥离,还是……继续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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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断,意味着前功尽弃,这次试验将以触发警戒告终,除了验证“此路会引起反应”外,一无所获。
继续,则意味着要顶着“永锢”规则的审视压力,完成对这丝“求真”闪光的剥离、引导与“合理化”演绎,风险激增!
槐安没有丝毫犹豫!
他双眸厉色一闪,额间印记光芒大放!那缕探入石碑的魂念细丝非但没有撤回,反而骤然变得坚韧、明亮,如同烧红的铁丝,强行“焊接”在了那丝即将被混乱情绪淹没的“求真”闪光之上!
“心焰为引,镜月为鉴!”
“此疑非妄,此求真念!”
“秩序若有瑕,质疑即为药!”
“永锢若为公,何惧微光映照!”
他低沉的喝声,并非喊出,而是以魂念震荡的方式,混合着自身“承真净世”的坚定道心,以及银玥镜月碎片传来的“真实”共鸣之力,化作一道清晰、理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意念宣言”,狠狠地轰入了那团狂乱的“偏执”记忆核心!同时,他也将这宣言,主动向着周围荡漾的“永锢”规则涟漪“扩散”出去!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质询,一种试图以“道理”本身,与冰冷规则进行“对话”的尝试!
那狂乱反扑的“偏执”情绪,在接触到这道融合了心焰月华、真理共鸣与坚定道心的意念宣言时,如同沸水泼雪,竟然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消融!那些纯粹负面、混乱的部分,似乎在这道“光”的照耀下,变得苍白无力。而那道被槐安死死“焊住”的“求真”闪光,却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明亮起来,挣脱了混乱情绪的包裹,开始自主地、清晰地“复述”起那个微小发现的具体细节,以及那三次不被理会的“报告”过程!
它不再仅仅是绝望的叩问,而是变成了一段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基于事实的“陈述”与“质疑”!
更重要的是,当槐安将这股被“纯化”、“合理化”后的意念波动,主动扩散向“永锢”规则涟漪时,那原本带着镇压与抹杀意味的灰黑色涟漪,竟然也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紊乱!
仿佛这冰冷的规则本身,也在那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以“规则内语言”(质疑、举证)提出的“规则质疑”,给“噎”住了!
它“识别”到这是“扰动”,但其“扰动”的形式,却并非直接的破坏或反抗,而是以一种近乎“程序正义”的方式,提出了一个关于“程序本身可能存在瑕疵”的疑问。这对于一个高度秩序化、依赖“法理”运行的规则体系而言,似乎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逻辑层面的“识别冲突”!
涟漪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其灰黑色的色泽也似乎变淡了一丝,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数据流般的光影闪烁,像是在进行高速的“演算”与“判定”。
“有效果!”灵雀惊喜地低呼,“‘永锢’规则的直接镇压反应在减弱!它在……‘思考’?”
守寂人冰蓝的眸子中,第一次映出了明显的“数据流动”般的光芒,她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目标碑内‘逆乱信息’熵值短暂下降,‘偏执’属性被部分剥离,转化为‘结构性质疑’……‘永锢’底层规则‘公正性自检协议’被微量触发……判定冲突……重新评估中……”
她的话语证实了众人的猜测!槐安的方法,真的在规则层面,制造了短暂的“矛盾”与“犹豫”!
然而,这僵持与“犹豫”并未持续太久。
或许只有两三息的时间。
那灰黑色的规则涟漪猛然一滞,随即,以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稳定下来,颜色甚至变得更加深沉!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强大的“镇压”与“否定”意志,从涟漪中心散发出来,目标直指槐安那缕魂念,以及被他“纯化”后仍在闪烁的“求真”意念!
“警告:扰动源尝试进行高权限规则质询……”
“扰动源不具备相应权限……”
“初步判定:结构性质疑不具备颠覆‘永锢’法理基础之效力……”
“执行次级净化程序:抹除‘异常结构化扰动’,加固目标碑封印等级……”
冰冷的、仿佛直接来自规则本身的意念,横扫而过!
“不好!规则反噬要来了!”夜枭急喝。
守寂人也迅速警示:“‘永锢’判定已完成!次级净化程序启动!立刻切断联系,退出试验!”
槐安也知道,试验已经到了极限。他成功制造了涟漪,引发了规则的“思考”甚至短暂“冲突”,但以他们目前掌握的“道理”强度和权限,还不足以真正撼动“永锢”的根基,反而触发了更严厉的清洗机制。
目的已达到,现在必须撤!
他毫不恋战,那缕魂念细丝猛地一挣,将从石碑中“纯化”出的那点“求真”意念碎片强行“撕扯”出一小部分,然后如同触电般瞬间收回!同时,他身形疾退,银玥也配合着收回月华,冷千礁等人早已做好准备,护着他们迅速远离石碑区域!
就在槐安魂念收回、众人退开的刹那——
“嗡——!”
一道纯粹由灰黑色“寂静”与“否定”概念凝聚而成的光束,从“癸未七百六十三”碑上方的虚空中凭空生成,无声无息地落下,精准地击中了石碑,以及石碑周围数丈范围!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那光束落下之处,空间仿佛被一层更厚的、更加致密的灰黑色冰晶覆盖。石碑表面的灰光彻底熄灭,连那些凌乱的刻痕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强行“磨平”了一层。石碑内部那股刚刚被“纯化”激发出的、相对清晰的“质疑”意念,也瞬间被镇压、抹除,重新归于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纯净”的……死寂。
“癸未七百六十三”碑,似乎“安静”了,但也像是……“死”得更透了。
次级净化程序,执行完毕。规则恢复了“正常”。
众人退到安全距离,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座仿佛被“加固”了的石碑。
槐安脸色微微发白,刚才强行剥离并带回一部分“求真”意念碎片,对他的魂念也有一定损耗。但他手中,却多了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灰白色光点——那是从那文书记忆深处,抢救出来的、关于“记录误差”的具体质疑信息残留。
“成功了……虽然只成功了一点点。”文籍看着记录,声音带着激动和后怕,“我们确实引发了规则的反应,甚至让它出现了短暂的‘逻辑冲突’和‘判定犹豫’!虽然最终被更强势的‘否定’镇压下去,但证明这条路是通的!‘以理撼法’,在规则层面制造矛盾,是可行的!”
“代价也不小。”冷千礁看着那座明显被“加固”的石碑,沉声道,“那座碑里的那点意识,恐怕被‘净化’得更彻底了。而且,我们的行为肯定被记录在案,下次再想用类似方法,可能就没这么容易触发‘犹豫’,而是直接引来更猛烈的反噬。”
“但我们也拿到了‘样本’。”槐安摊开手,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灰白光点,“这点残留的‘求真质疑’信息,虽然零碎,却是最直接的‘证据’。我们可以分析它,理解那个‘记录误差’的具体性质,甚至……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丝轮回记录体系本身可能存在的‘系统性瑕疵’的线索。这对于我们后续寻找更多‘争议性往忆’,以及构建更强大的‘理论攻势’,至关重要。”
银玥点头:“而且,我的镜月碎片对这点‘真实质疑’的残留,反应很清晰。以后寻找类似的目标,会更有方向。”
守寂人此时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冰蓝的眸子注视着槐安掌心的光点,空灵的声音响起:“试验记录:编号‘癸未七百六十三’事件。外来者以‘承真’之道介入,短暂剥离并纯化目标‘偏执’核心,引发‘永锢’规则底层‘公正性自检协议’微量触发,产生规则逻辑冲突037息。后触发次级净化程序,目标被加固封印。外来者夺取微量‘结构化质疑信息’残留。整体评估:试验对‘永锢’本体无实质性影响,但验证了‘理念介入’引发规则层面短暂紊乱的可能性。风险等级:中。建议:如需进一步试验,需间隔更长时间,选择更具代表性、‘法理矛盾’更显着的目标,并准备更完善的‘理念防护’与‘退出预案’。”
她的评估冷静而客观,但也间接认可了这次试验的价值。
就在众人消化着这次试验的收获与教训时——
“呜……”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彼方、又像是直接响在灵魂缝隙里的……低鸣,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外环碑区的死寂中,轻轻荡开。
不是守寂人之前引发的“寒钟问往”那种庄重空灵的声音。
这声音更加“私密”,更加“幽怨”,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意识,被刚才那场规则涟漪与理念之光的交锋……微弱地触动了,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呢喃。
声音的来源,并非他们刚刚试验的“癸未七百六十三”碑。
而是来自这片外环碑区更深处,另一座体积稍大、形态更加扭曲、表面覆盖着仿佛血管般暗红色纹路的往忆碑!
那声低鸣只响了一下,便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不仅仅是感知,随着那声低鸣,那座发出声音的碑,其表面暗红色的纹路,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守寂人冰蓝的眸子骤然转向那座碑,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编号‘壬午九百二十一’……‘群体性灾难记忆核心·血疫之忆’……出现微弱活性波动……”
“波动性质……与方才试验引发的‘理念之光’及规则涟漪……存在……008相关性……”
“警告:单一试验行为,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连锁共鸣……”
连锁共鸣?!
众人心头一震,猛地看向那座暗红色纹路已然恢复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更深处躁动的石碑,又看向周围那无数在死寂中沉默的、形态各异的往忆碑林。
一个试验,就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
涟漪固然会平息。
但那石子落下时惊起的微澜,是否也有可能……唤醒某些沉睡在潭底更深处的、对“涟漪”本身敏感的存在?
这片寂语冰原,这些被永锢的“往忆”,它们之间……并非完全孤立?
槐安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灰白光点,又望向远处那座刚刚发出低鸣的“血疫之忆”碑,眼中光芒闪烁。
看来,他们的“以理撼法”之路,比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且诱人。
冰原的寂静之下,似乎开始涌动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