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塞北,草色初青,但寒风依旧刺骨。
阴山南麓,隋军大营。李靖端坐帅帐,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草原地图。秦琼、程知节、张公谨等将领分坐两侧,帐中炭火噼啪,气氛肃穆。
“陛下有旨,出塞追击,震慑草原。”李靖手指点在地图上,“颉利败退仓促,必回王庭重整旗鼓。我们要在他站稳脚跟之前,再给予重击。”
秦琼皱眉:“大将军,草原广阔,突厥人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我们大军出塞,粮草运输困难,若寻不到颉利主力…”
“所以不能大军齐出。”李靖目光扫过众将,“需派一支精骑,轻装疾进,直捣王庭。不必求全歼,但求震慑。”
帐帘忽然掀开,一人大步走入:“末将愿往!”
众人望去,只见寇仲风尘仆仆,甲胄未卸,显然是刚从武关日夜兼程赶来。
“宋国公?”李靖起身,“武关那边…”
“徐子陵和羽林军守着,固若金汤。”寇仲抱拳,“末将听闻要出塞追击,特来请命!给我八千精骑,半月干粮,必直捣颉利王庭!”
程知节摇头:“宋国公勇武,但草原不比中原。突厥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来去如风。我们骑兵虽精,未必追得上。”
寇仲咧嘴一笑:“程将军放心。末将少时在扬州,也曾随商队走过塞北。虽不熟悉草原,但我少帅军中,多有熟悉北地的好手。何况——”
他眼中闪过精光:“我们不必追着颉利屁股跑。直捣王庭,毁其根基,他自然要回来救。这叫攻其必救!”
李靖沉吟片刻:“宋国公打算如何行事?”
寇仲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一条弧线:“出云中,绕道白道,沿阴山北麓西进。这条路虽远,但水草丰美,可补充马匹体力。且避开了突厥溃兵主要退路,不易被发觉。”
“需多少时日?”
“轻装疾进,日夜兼程,十日可抵王庭。”寇仲道,“携带半月干粮,以战养战。若能袭破王庭,缴获牛羊马匹,粮草自足。”
秦琼担忧:“太过冒险。若被发觉,八千骑陷入重围,恐有去无回。”
“所以需昼伏夜出。”寇仲早有打算,“白日择隐蔽处休整,夜间行军。草原辽阔,只要小心斥候,不易被发现。”
李靖看着寇仲坚定的眼神,想起这个年轻人从扬州混混一路成长为国公的历程,心中已有决断。
“好!”李靖拍案,“本帅给你八千精骑,俱选耐力好的河曲马。另配双马,换乘而行。干粮按二十日准备,以防万一。”
“谢大将军!”
“但有三条。”李靖肃然,“第一,不可滥杀无辜。袭破王庭,只诛顽抗者,不伤妇孺。第二,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保全兵力为上。第三,无论成败,二十日内必须返回。”
寇仲抱拳:“末将领命!”
四月五日,拂晓。
云中城外,八千精骑集结完毕。每人配双马,马鞍旁挂着干粮袋和水囊。将士们轻甲简装,只带弓弩、横刀和少量火雷。
寇仲立马军前,扫视这支精锐。他们都是少帅军老兵,经历过江淮水战、河北血战,个个眼神锐利,杀气内敛。
“弟兄们!”寇仲高声道,“这次咱们要去草原深处,掏突厥人的老窝!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有怕的,现在退出,我不怪罪!”
八千将士齐声:“愿随国公,赴汤蹈火!”
“好!”寇仲拔刀指天,“那就让突厥蛮子看看,我大隋儿郎的胆色!出发!”
马蹄声起,八千骑如离弦之箭,向北而去。
李靖站在城头,目送队伍消失在草原边际,喃喃道:“寇仲啊寇仲,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一日,行军顺利。
寇仲按计划,白日择一处背风山谷休整,人马进食休息。夜间借着星光行军,斥候前出十里,小心探查。
草原的夜,寂静而辽阔。只有风声、马蹄声、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副将陈良是北地人,熟悉草原,担任向导。他策马来到寇仲身侧:“国公,按这个速度,明日可到白道。过了白道,就真正进入突厥腹地了。”
寇仲点头:“突厥溃兵应该走的是东边的黑道,我们走白道,确实安全些。但也不能大意。”
“末将明白。”
第二日黄昏,队伍抵达白道山口。
所谓白道,是一条穿越阴山的天然通道。两侧山势险峻,中间峡谷可通兵马。此处本有突厥戍兵,但因颉利大败,戍兵早已逃散。
寇仲下令在山口休整半日,检查装备,喂饱战马。
夜幕降临时,他召集众将。
“过了白道,就是突厥腹地。”寇仲神色严肃,“从明日开始,所有人噤声行军,马蹄裹布。遇小股敌人,能避则避;避不开,则迅速全歼,不留活口。”
“诺!”
第三日,队伍悄然通过白道,进入漠南草原。
放眼望去,天地辽阔,草浪起伏。远处有牛羊群,如白云般移动。
寇仲用徐子陵所赠的千里镜观察,见那些牧群旁只有零星牧民,并无兵卒。
“绕过去。”他下令。
队伍绕开牧群,继续向北。
但草原上想要完全隐蔽行踪,几乎不可能。
第四日下午,一队突厥游骑发现了他们。
那是颉利派出的斥候队,约百骑,正在巡视草原。双方在一条小河畔遭遇。
“隋军!”突厥斥候大惊,立即吹响号角。
“不能让他们报信!”寇仲急令,“骑兵营,追!务必全歼!”
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追击而去。突厥斥候打马狂奔,但河曲马耐力更胜一筹。追出十里,终被追上。
短促的战斗,百骑斥候全部被歼。但寇仲心中沉重——行踪已露。
“加快速度!”寇仲下令,“必须在消息传到王庭前,赶到!”
队伍日夜兼程,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
第五日,遇到一个小部落。
帐篷数十顶,牛羊数百头。部落里的男子大多随颉利出征未归,只剩老弱妇孺。
寇仲本欲绕行,但部落中冲出数十骑,持弓欲战。
“国公,怎么办?”陈良问。
寇仲看着那些突厥牧民,他们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仇恨。若放他们走,必会报信;若全杀了…他想起杨广和李靖的嘱咐:不可滥杀无辜。
“围起来。”寇仲下令,“缴械,但不伤人。留些干粮给他们,告诉他们,我们只找颉利,不伤百姓。”
士兵们照做。突厥牧民起初惊恐,见隋军不杀人,还留下粮食,渐渐平静。
一个老者被带到寇仲面前,会说些汉语。
“你们…真是隋军?”老者颤声问。
“是。”寇仲道,“颉利犯我边境,杀我百姓,我们来找他算账。与你们无关。”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道:“往北三百里,斡难河畔,就是王庭。但颉利可汗不在,他还没回来。”
寇仲眼睛一亮:“王庭现在谁守?”
“左贤王执失思力,还有…赵德言。”老者提到赵德言时,眼中闪过厌恶,“那个汉人,颉利很信任他。”
寇仲心中记下,对老者抱拳:“多谢。这些粮食,算我们买的。”
留下干粮,队伍继续北上。
老者望着远去的隋军,喃喃道:“中原竟有这样的军队…不杀不抢,还留粮食…颉利可汗,你惹错人了。”
第七日,队伍抵达斡难河。
河水滔滔,两岸水草丰美。远远望去,无数毡房如白云铺地,正是突厥王庭所在。
寇仲潜伏在一处高坡后,用千里镜观察。
王庭规模宏大,毡房不下万顶。但守卫松散,显然没想到隋军会深入至此。
“看那里。”陈良指向王庭中央,“最大的金帐,应该是颉利的。旁边那些堆放物资的地方,应该是粮草仓库。”
寇仲仔细观察,发现王庭守卫不过三千,且多为老弱。精锐都随颉利出征了。
“天赐良机。”寇仲眼中闪过精光,“传令,全军休整,饱餐一顿。子时动手!”
夜幕降临,草原陷入沉寂。
王庭中篝火点点,守卫巡逻松懈。连续几日没有颉利消息,所有人都心绪不宁。
子时,月黑风高。
寇仲将八千骑分成三队。一队由陈良率领,袭击粮草仓库;一队由另一副将率领,四处纵火制造混乱;他亲率主力,直扑金帐。
“记住,速战速决!两刻钟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即撤退到预定地点集合!”
“诺!”
三更时分,攻击开始。
陈良率两千骑突然冲入粮草区。守卫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士兵们将火油泼在粮垛上,火箭齐发。
轰!火光冲天!
几乎同时,另一队也在王庭各处纵火。毡房易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敌袭!敌袭!”突厥人惊呼四起,乱成一团。
寇仲亲率四千精骑,如利刃般直插王庭中央。沿途抵抗微弱,很快杀到金帐前。
金帐守卫稍强,约有五百精锐。但面对四千铁骑冲锋,也难抵挡。
“破帐!”寇仲一马当先,井中月刀光如练,连斩数人。
士兵们冲入金帐,却不见颉利。
“报国公!帐内只有女眷和文吏!”
寇仲皱眉,抓来一个突厥官员:“颉利在哪?”
那官员战战兢兢:“可汗…可汗还没回来…”
“执失思力呢?赵德言呢?”
“左贤王在西北营区…赵先生…赵先生可能逃了…”
寇仲心念电转,立即下令:“去西北营区!”
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庭大乱,执失思力早已惊醒。他毕竟是突厥名将,虽惊不乱,迅速集结了两千亲兵,向金帐方向杀来。
两军在金帐前相遇。
“隋将何人!”执失思力大喝。
“大隋宋国公,寇仲!”寇仲勒马,“颉利不在,算他命大。今日取你王庭,以儆效尤!”
执失思力怒极反笑:“八千骑就敢闯王庭?好胆!今日让你们有来无回!”
双方战在一处。
寇仲的少帅军久经战阵,配合默契。执失思力的亲兵虽勇,但仓促应战,渐渐落于下风。
激战一刻钟,突厥兵伤亡数百。执失思力见势不妙,欲寻退路。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传来马蹄声——又有突厥援兵赶到。
寇仲当机立断:“撤!”
号角响起,隋军迅速脱离战斗,向预定集合点退去。
执失思力欲追,但王庭火势越来越大,急需救火,只得作罢。
寇仲率军退到集合点,清点人数。此战伤亡不足三百,却焚毁王庭大半粮草,缴获战马千匹,牛羊无数。
“国公,这些牛羊怎么办?”陈良问。
“带不走。”寇仲看着那些惊恐的牛羊,“分给沿途部落。记住,是分,不是扔。告诉那些牧民,大隋皇帝仁德,不伤无辜。只要不随颉利犯边,便是大隋朋友。”
“这…”
“照做。”寇仲道,“陛下要的不仅是战胜,更是人心。”
士兵们将牛羊分给沿途遇到的牧民,并传达寇仲的话。牧民们半信半疑,但拿到实实在在的牛羊,抵触情绪大减。
队伍继续南下,一路分发牛羊,一路宣传大隋政策。
第十日,回到白道山口时,八千骑变成了万骑——沿途有突厥牧民感念不杀之恩,竟有千余人自愿随行,欲投靠大隋。
寇仲哭笑不得,但来者不拒。
第十三日,队伍返回云中。
李靖亲出城迎接。见寇仲不仅全身而退,还带回千余突厥降众,大喜过望。
“宋国公真乃神将!”李靖赞道,“直捣王庭,焚其粮草,分其牛羊,收其民心。此战之功,不亚于并州大捷!”
寇仲下马,抱拳道:“托陛下洪福,大将军虎威。末将幸不辱命。”
当夜,庆功宴上,寇仲详细汇报经过。
听到分牛羊、收牧民时,李靖感叹:“宋国公此举,深得陛下‘攻心为上’之要旨。突厥之患,不仅在兵,更在民心。若能使草原各部离心,颉利便是孤家寡人。”
正说着,探马来报:“大将军,突厥遣使求和!”
众将一愣。
李靖与寇仲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传。”
来的是个老熟人——赵德言。
这位汉人谋士此刻衣衫不整,神色惶恐,全无往日风采。
“外臣赵德言,奉颉利可汗之命,特来求和。”赵德言跪地,双手呈上国书。
李靖展开一看,国书中颉利语气卑微,称愿向大隋称臣,岁岁朝贡,只求罢兵。
“称臣?”李靖冷笑,“去年他就称过臣,转头就南下劫掠。此番诚意何在?”
赵德言急道:“此次不同!可汗…可汗愿送质子入洛阳,割让漠南草场,并交出与李唐往来密信为证!”
寇仲眼睛一亮:“与李唐的密信?”
“是…是。”赵德言冷汗直流,“李渊、李世民父子,曾多次与可汗暗中联络,约定共抗大隋。书信俱在,可汗愿全部交出。”
李靖沉吟:“此事需陛下定夺。你且回去,告诉颉利,想要和谈,先退兵阴山以北,交出所有与李唐往来证据。待陛下旨意到,再议具体条款。”
“是…是…”赵德言如蒙大赦,狼狈退下。
待他走后,寇仲道:“大将军,这李唐与突厥勾结的证据…”
“正是对付李世民的好武器。”李靖眼中闪过锐光,“宋国公,你这次立了大功。不仅重创突厥,更拿到了李唐的把柄。待陛下旨意到,我们便可双管齐下——北迫突厥称臣,南伐李唐,一统天下!”
寇仲望向南方,那里是秦岭,是武关,是长安。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天下归一,指日可待。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没有太多兴奋,反而有些沉重。
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苦难。无论是中原百姓,还是草原牧民,都在乱世中挣扎求生。
“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战。”寇仲喃喃道。
李靖拍拍他的肩:“会的。待天下一统,百姓便可安居乐业。我们这些武人,也该解甲归田了。”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苍茫大地。
四野无声,唯有风过草原,如泣如诉。
但他们都相信,这泣诉终将过去,取而代之的,会是太平盛世的欢歌。
而他们,正在亲手缔造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