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天佑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映着每个人的脸庞,平日里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气氛。
“从今天开始,咱们家要更加小心。” 李天佑坐在凳子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语气严肃而沉稳,“粮食紧张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咱们家能吃饱,是托了运输队的福,能偶尔换点好粮。但这个福,不能露出来,更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一个个看过去,对着小石头和小丫说:“小石头,小丫,你们在学校吃饭,别人吃多少,你们就吃多少,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别人吃窝头,你们就吃窝头,别人喝稀粥,你们就喝稀粥,不能显得跟别人不一样。”
接着,他看向二丫:“二丫,回学校带的东西,一定要偷偷吃,别让同学看见。下周末回来,我再给你准备点肉干和炒面,你藏在宿舍里,饿了就吃一点,但一定要小心,不能被老师和同学发现。”
最后,他看向杨婶:“杨婶,以后买菜买粮,多走几家粮店和菜市场,别总在一个地方买,免得引起别人怀疑。买的时候,多买些粗粮和野菜,细粮尽量少买,就算买了,也别让人看见。”
孩子们都认真地点着头,虽然年纪小,但他们也能感觉到,现在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必须听大人的话,才能不给家里添麻烦。
“还有,” 李天佑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从明天开始,咱们家‘正式’吃粗粮。白面、大米这些细粮,只在晚上关起门来,偷偷给孩子们补营养的时候吃。白天,咱们也跟街坊邻居一样,吃窝头,喝稀粥,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常。”
徐慧真在一旁补充道:“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做点好的,藏在粗粮里。比如在窝头里包点肉馅,或者在粥里放点肉末,这样既能补充营养,外面又看不出来,不会引人注意。”
小丫举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子,我会配合的,我在学校就跟同学说,我最讨厌吃细粮,就爱吃玉米面窝头,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了!”
大家都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带着说不出的辛酸和无奈。在这个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连吃一顿饱饭、吃一口细粮,都要这样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屋里一片寂静。李天佑悄悄起身,来到后院的柴垛旁,掀开柴垛,露出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他钻进去,意念一动,便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空间里灯火通明,堆放着这些年他悄悄积攒的物资:成袋的白面、大米,码得整整齐齐,象一座座小山;成箱的罐头、肉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各种干货、油盐酱醋,应有尽有。
这些物资的数量,足够自己一家人吃个三五年,甚至更久。
他没有多拿,只是取出一小袋白面,一块腊肉,几个鸡蛋。物资再多,也要细水长流,不能一次性拿太多,以免引起怀疑。
从空间出来,他把物资仔细地藏在干草堆深处,又把柴垛恢复原样,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他站在东跨院的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月光姣洁,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跨院的厢房里,传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睡得香甜;跨院的正房,田丹的房间还亮着一盏煤油灯,她经常工作到深夜,为了这个家,为了田娟,也在默默努力着。
这个院子,这些人,是他穿越而来,最珍贵的牵挂,也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无论未来的日子有多艰难,无论要面对多少未知的风险,他都要拼尽全力,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在这场艰难的岁月里,能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这个配额时代,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八月中旬,北京城的暑气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和,旱情如一头潜伏多日的沉默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目。
毒辣的太阳象一枚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头顶的天空,连一丝云彩都不肯施舍,将大地烤得焦渴难耐。
运输队的停车场里,厚实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能清淅感觉到热量顺着鞋底往上窜,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
热浪从地面源源不断地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卡车的引擎盖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伸手摸上去,滚烫的金属能瞬间烫伤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叶子蔫得象被抽走了所有水分,挂在枝头一动不动,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透着一股濒临枯竭的绝望。
早晨七点,班前会准时在简陋的会议室召开。
往日里总是面带笑容的周队长,此刻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扫视着面前的司机们,声音低沉而有力:
“同志们,紧急任务。河北、山西、河南三地旱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庄稼枯死,河水断流,急需抗旱设备支持。上级命令我们,三天内必须把一千台抽水机、五百台柴油发电机,安全运到指定地点,不能有任何延误!”
“嘶 ——”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台抽水机、五百台发电机,三天时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赵第一个举起手,眉头拧成了疙瘩:“队长,三天?就咱们这车况,每趟来回就得一天多,路上再遇到点情况,这任务怕是很难完成啊!”
“我知道很难,比咱们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难!” 周队长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但这是政治任务,是救命的任务,农民的地等着浇水,晚一天,就可能多一片庄稼绝收,多一户人家挨饿。咱们运输队是尖刀部队,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要咬下来!”
任务很快分配下来,李天佑和老赵分到了一组,负责往河北保定运送二十台抽水机。这些抽水机被装在厚重的木箱里,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沉甸甸的,两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挪动。
装车时,老赵干脆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蓝背心。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骼膊上的肌肉依然结实,只是皮肤有些松弛,上面布满了年轻时拉车、扛货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象一道道勋章。
他和李天佑面对面站着,各自抓住木箱的一角,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 起!” 老赵喊着号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箱子缓缓离地,两人的骼膊上青筋瞬间暴起,肌肉紧绷,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挪到车厢里,码放整齐,用绳索牢牢固定住,生怕路上颠簸损坏了这些 “救命设备”。
上午九点,由五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准时出发。
李天佑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老赵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张简易地图,时不时地核对路线。
卡车驶出北京城,驶上京保公路,刚离开市区不远,路两旁的景象就让两人都沉默了。
原本这个时节,田野里应该是绿油油的玉米地,长势喜人,能没过人的腰。可现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枯黄。
玉米秆子长得矮小瘦弱,象一个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叶子卷曲着,边缘焦黄发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有些地块干脆空着,干裂的土地上布满了深深的口子,宽的能塞进拳头,象一张张干渴的嘴,绝望地张着,想要汲取哪怕一丝水分。
路边的杨树也打不起精神,叶子耷拉着,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失去了往日的翠绿。
“这旱的太厉害了。” 老赵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痛心,“我老家就是河北的,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旱情。”
车过涿州,景象更是惨不忍睹。一处光秃秃的山坡上,几个农民正跪在干裂的地头,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几炷香,烟雾袅袅升起。
他们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在虔诚地求雨。每个人的脸都被晒得黑红,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眼神空洞而茫然,透着深深的无助。
“停车。”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李天佑没有多问,缓缓将车靠边停下。老赵推开车门跳下去,从驾驶室里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那水壶用了很多年,表面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金属本色。
他快步走到那几个农民跟前,将水壶递了过去,语气诚恳:“老乡,天这么热,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尤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水壶,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水在手心,然后用手掌轻轻抹在自己干裂的脸上,清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之后,他才抿了一小口,将水壶递给旁边的年轻人,示意他也喝点。
“谢谢同志,谢谢同志。” 老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象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们这儿,两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了。井都干了,河也见了底,地里的庄稼怕是救不回来了。”
老赵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干裂的土地,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老乡,别着急,抗旱设备马上就到了,都是抽水机,能从河里抽水浇地。”
老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同志,河里哪还有水啊?早就干得只剩泥浆了,抽上来也不够浇地的。”
车队继续上路,老赵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窗外的景象,眼神越来越沉重。那些枯黄的庄稼、干裂的土地、农民们绝望的脸庞,象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下午三点,车队终于到达保定郊区的公社。卸货地单击在一片干涸的河滩上,河床里布满了鹅卵石和龟裂的泥土,往日里奔腾的河水早已不见踪影。
几十个农民已经等在那里,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布满了尘土和汗水,看到卡车缓缓驶来,原本疲惫的眼神里瞬间有了光,象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来了!设备来了!” 一个年轻的农民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哽咽。
“快卸!快卸!赶紧把设备卸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纷纷围了上来。
李天佑和老赵跳落车,熟练地打开车厢板。农民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往下抬箱子,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力气,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
老赵站在一旁指挥着:“慢点!都慢点!小心磕碰,这东西金贵着呢,是咱们的救命家伙!”
二十台抽水机全部卸完时,已是傍晚。太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但地面的热气丝毫未减,依旧灼人。
老赵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弱却结实的脊背,脸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就多了几道泥印。
他走到公社书记身边,抹了把汗,急切地问:“书记,安装设备的技工呢?啥时候到?”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书记也是满脸愁容,不停地搓着手,“从县里调来的,估计晚上就能到。可问题是,水源在哪?最近的河流早就干了,村里的几口深井也抽不出多少水了,这抽水机就算装上了,也没水可抽啊!”
老赵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带我去看看那口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