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柏家庄园宛如一座宫殿,黑色轿车停在正厅门前。
柏溪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极其绅士地抬手挡在车门框上方。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每一个细节都透著良好的教养,却又在这静謐的夜色中,增添了几分刻意营造的亲密感。
“那些信件在我的房间,”他微微侧身,“我带你去。”
他的语气十分坦然,仿佛深夜这曖昧邀请她进入自己臥室的行为,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交接。
单知影抬眼,目光掠过他的侧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跟点了点头。
柏家的內部构造比外观更为繁复。
穿过如博物藏馆的一层,步入曲折的走廊,走上三楼。
推开厚重的房门,一股清雅的梔子花香瀰漫开来,一如他身上的那股味道一般。
柏溪的房间,和他对外示人的表象一样,温润、优雅,带著一丝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整个地面被柔软的白色长绒地毯完全覆盖,不见一丝缝隙。
墙壁上,並非掛著名画,而是一些精心装裱在画框里的手稿,是乐谱的片段或零星的文字。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满是绿植的阳台,窗前,一架保养得极好的三角钢琴静立,但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古老了。
“你先坐,我去取来。”柏溪微微一笑,转身走向套房內侧的臥室。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单知影並未坐下。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靠墙而立的一整排书架上。
书架上多是与音乐、艺术相关的典籍,排列整齐。
然而,其中一本厚实的布面精装书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本书的书脊顏色与周遭略有差异,像是被频繁抽阅。
她伸手將其取下。
动作间,书中夹著的一些纸张飘然散落。
那不是乐谱,也不是规整的信笺,只是一些大小不一的普通纸张,上面的字跡凌乱而密集,与这个房间井井有条、优雅克制的氛围格格不入。
匆匆几眼,便能捕捉到那些文字间充斥著的压抑、挣扎与內心的撕扯。
她的目光隨即落回书架,在那本书原本放置的空隙处短暂停留。
凭藉敏锐的观察力,她確定书架背板有细微异常,那里很可能隱藏著一个不易察觉的暗室入口。
但她无意探寻他的秘密。
正当她准备將散落的纸张拾起,把书归位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越过,轻轻扶住了那本书,顺势將它推回了原处。
单知影回首,柏溪已悄然站在她身后,眉眼弯弯,笑容温煦,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帮她整理书籍。
没有丝毫对自己秘密可能被发现的尷尬。
“久等了。”他將手中一小叠略显陈旧的信封递到她面前,“我母亲生前,似乎自己销毁了一部分。只剩下这些了。”
单知影接过信封,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果然,如柏溪所言,有用的文字信息极少。
通信双方没有署名,只用简单的字母代號代替,真实身份隱匿背后。
然而,一些信件上標註的日期,却让单知影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其中一封信的日期,恰好是她出生的那一天。信的內容异常简洁,只有两个字:“安好。”
这是在眾多以乐曲代替言语的信件中,极少见的、直接的文字表达。
在她出生的那一天,她母亲那般虚弱的情况下,也要写下“安好”两字报备告知
这简短的两个字,在此刻读来,仿佛承载著跨越时空的情谊。
还有几封信,是在柏溪出生之前。
信中的“柏母”用音符表达著对腹中孩子的期待与为取名而生的甜蜜纠结。
而回信的一方,单知影几以肯定那是自己的母亲则用一首轻柔舒缓的原创曲谱作为回应。
那旋律,透过纸上的音符,仿佛能让人看见一幅画面,鬱鬱葱葱的柏树林立,其下清澈的溪流流淌,寧静,自然,充满了温柔的生命力。
柏溪这个名字的意象,或许正源於此。
所有的曲谱与零星的文字,都在无声而有力地传达著一个核心,通信的两人,视彼此为灵魂深处极为重要的知己。
那么,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两位同属於b洲的女性,为何需要在人前形同陌路,只能通过如此隱秘的方式维繫联繫?
是受到了外部的威胁,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至於单时堰之前所认为的,是由於柏溪母亲的“泄密”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如今看来,恐怕只是他基於片面信息的错误推断。
不会是她。
语言和文字可以偽装,但是音符下的感情偽装不了。
柏溪站在一旁,静静凝视著专注阅信的单知影。
他隱秘地加深了呼吸,试图捕捉她周身那似有若无的冷冽香气,那气息让他感到痴迷与沉醉。
“我们之间,”他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繾綣,“还真是缘分匪浅呢。”
他在想,如果不是因为两位母亲之间那段必须隱藏的关係,他是否就能从小与单知影一同长大?
是否能像那个白钦南一样,见证她所有的过去,参与她生命的每一个片段?
仅仅是这样的想像,就足以让他心神荡漾,一种混合著遗憾与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想起白钦南,柏溪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似乎从大赛的最后两天开始,单知影与白钦南之间,出现了某种隔阂。
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
单知影抬起眼,看向柏溪,眼神复杂难辨。
如果柏溪这个名字,真的蕴含著她母亲的祝福与期许。
如果母亲还在世,势必会將这位挚友的孩子,视若己出。
那么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既然如此,她会保证他的安全,在一定范围內照顾他。
她的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如今看来,“柏溪”也算是母亲遗留下的遗物之一。
她將信件仔细收好,放回信封,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这些信件,我先带走。”
“好。”柏溪应得毫不犹豫,眼神依旧灼热地停留在她身上,“如果我有任何新的发现,会立马告诉你。”
他渴望这种联繫,渴望任何能靠近她的理由。
单知影微微頷首,將信封放入口袋中,“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柏溪立刻道。
“不必。”单知影拒绝得乾脆,转身向房门走去。
柏溪站在原地,没有强求,只是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闭合的门后。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著她身上那抹冷香,与属於他的气息交织,形成一种让人遐想的氛围。
他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楼下庭院中,那道纤细的身影独自走向等候的车辆,直到车灯消失在尽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窗玻璃,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方才存在过的气息。
没关係,他有的是耐心。
既然命运让他们有如此缘分,那么他总有办法,让她一步步走进他精心编织的网,最终,只属於他一个人。
他转身,目光掠过那个书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那些更深的、更不为人知的秘密一面,他会选择合適的时机,一点点地,展现在她面前。
单家
接连两天接收的庞杂信息,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心头,让她难得地感到一丝烦乱。
从柏家离开后,她便直接让司机开往墓园。
夜色中,她在那里静立了许久。
从墓园归来,单知影推开主宅的门,一楼只亮著几盏昏黄的氛围灯,光线幽暗,將宽敞的空间衬得愈发空寂。
她踏上迴旋楼梯,就在即將转入二楼廊道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转角处的阴影里。
是单临川。
他背靠著墙壁,似乎已等候多时。
走廊的灯未开,只有楼下漫上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身体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压。
他看著她,面色沉鬱,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此刻翻涌著晦暗难明的情绪,像是暴风雨即將来临。
从他在办公室里,听到她接起柏溪那通电话开始,一种莫名的焦躁与不悦便縈绕他心头。
电话那头柏溪温柔繾綣、带著明显撩拨之意的嗓音,他隔著距离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刻意。
赤裸裸的勾引,那些慾念没有任何隱藏。
他不相信以单知影的敏锐,会听不出那话语底下潜藏的心思。
去听他的演奏会?不用猜都知道那傢伙打得什么主意。
无非是孔雀开屏,竭尽全力展示自己,妄图吸引她的注意。
单知影和柏溪过去那段像闹剧的“情侣关係”刚在学院里传开时,他便知晓,但当时並未放在心上。
那段关係开始得突然,在他看来,不过是两个聪明人或许是为了音乐盛典大赛造势,而进行的一场心照不宣的互惠表演,无人会当真。
后来的发展,似乎也印证了他的猜测,两人在大赛结束后几乎立刻没有联繫。
可现在呢?
他亲眼在音乐厅外,等到演奏会散场,看著她和柏溪並肩从后门走出,看著她上了柏溪的座驾,朝著柏家庄园的方向。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或者说不愿承认的怒意,在那瞬间不受控制地蔓延。
而这份怒意隨著时间的流逝,更加灼烧著他的理智。
什么事情需要到深夜?
是真的因为那场演奏会对他动了心?
各种猜测让他心中如坐针毡。
“去哪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带著一丝沙哑,在这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
单知影上楼的脚步未停,直至与他站在同一级台阶上,才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阴沉的脸上。
她似乎对他的出现和质问並不意外,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是在明知故问吗?”她微微歪头,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他躁动不安的內心。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挑衅。
这態度无疑火上浇油。
单临川身体绷得更紧,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將她完全笼罩在自身的阴影之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
他身上的味道强势地侵入她的感官。
“我只是提醒你,”他几乎是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著压抑的火气,“不要因为你混乱的关係,影响单家的声誉。”
“哦?”单知影笑出了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他的视线,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单家的声誉?”她重复著这个词,尾音拖长,带著玩味的嘲弄。
“让我想想有什么,能比单家的次位继承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对自己的『妹妹』抱有那种齷齪不堪的心思更影响单家声誉的呢?”
她的目光扫过他,最后那声称呼被她刻意放慢,带著近乎耳语的曖昧,轻轻吐出,“嗯?临川堂哥。”
“哦对,”单知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謔,她看著他骤然僵硬的身体,心中的恶趣味滋长。
“好像某位『正人君子』是说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身体微微前倾。
“那么现在”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轻柔,“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