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还是有些担忧,“这样皇上就会默认吗?那万一皇上把四阿哥交给娴嫔怎么办?”
魏嬿婉有些无奈,这个皇后真是太软弱了,白瞎了她的出身了,就连那个巴林·湄若都敢骑在皇上身上作威作福,富察家的嫡女,大清的元后居然瑟瑟缩缩的。
“姐姐,你还没看明白吗?如今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富察氏,还有我阿玛魏清泰所代表的汉臣势力。
皇上眼下正大力推行新政、巩固皇权,处处需要倚仗这些实权在握的臣子。
只要我们态度足够明确,理由足够‘正当’——哪怕是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我们不退缩,率先退缩、选择妥协的,就一定会是皇上。”
魏嬿婉又说,“姐姐不妨想想今日长春宫的情景。我当众鞭打娴嫔,剥其外衣,言辞之间几度逼问皇上,他……可曾真的降罪于我?不过是斥责几句,最终不还是顺着我的‘道理’,处罚了娴嫔和舒贵人,默许了这一切吗?只要你够强势,那结果就会如你所想。”
富察琅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弘历在庭院中的表现。
他那看似震怒的呵斥,仔细想来很是外强中干,对魏嬿婉那堪称“跋扈”最终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琅嬅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而酸楚的角落。
曾经的她,为了维持皇后的端庄贤淑,为了不让他为难,为了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多少次忍气吞声,多少次退让妥协?
即使被暗算,即使被质疑,即使心中委屈万分,也总是先想着顾全大局,维护他的颜面,结果换来的,往往是他的理所当然,甚至是变本加厉的忽视与别人的得寸进尺。
原来……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只要自己背后的力量足够让他忌惮,他……也是会“怕”的,也是会选择退让的。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酸涩。
自己这些年,谨小慎微,恪守妇德,究竟是为了什么?
所谓的夫妻情分,帝后和谐,在绝对的权力与利益权衡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姐姐?” 魏嬿婉察觉到她的走神和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轻声唤道。
富察琅嬅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决断与冷硬。
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稳,却带上了一丝新的力度:“本宫明白了。你放心,皇上那里本宫去说。”
事情最后的发展果然如魏嬿婉所料,当金玉妍哭天抢地、想尽办法将状告到御前时,富察琅嬅早已和弘历谈完这件事。
在富察琅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历很是认可——
永珹身上终究流着一半玉氏外藩的血统,天生就比其余的阿哥矮了一头。
若继续由生母嘉妃这般异族妃嫔教养,耳濡目染之下,恐其心性认同、行事规矩皆与大清皇子应有的风范渐行渐远,甚至……难免滋生对母族玉氏的亲近之心。
这可不是他想看到场景。
而且四阿哥身上有异族血统,贵妃抚养,他也不用忌惮什么。
因此,金玉妍苦苦哀求后等来的是弘历明确的让慧贵妃抚养四阿哥的旨意。
他仅以“皇后乃中宫之主,虑事深远,皆为皇嗣计,尔当体谅遵从,静心思过,恪守本分,勿再生事”然后把她打发了。
圣意如此明确而冷酷,金玉妍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
咸福宫里,高曦月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阿哥永珹被正式养在咸福宫的旨意下达后,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从里到外透着舒坦和扬眉吐气。
这个冬天,紫禁城的寒风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凛冽了。
和以前那种骨头缝里都渗出冰冷湿气、煎熬难忍的冬日截然不同,永珹那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依偎在她身旁,驱散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孤寒与不安。
她的人生,仿佛因为这从天而降的儿子,重新被暖意和希望填满。
同时也无比清晰的认识到魏嬿婉那边那是真的不能惹,魏嬿婉一句话比皇后皇上加在一起都好使。
而太后倒是有心阻止,毕竟她也不想高曦月得意,但是弘历已经下了旨意,她说什么都晚了。
窗边,一身华服的女人手里捏着一小把金黄色的粟米,逗弄着挂在窗前鎏金架子上的一只绿羽红嘴的鹦鹉。
那鹦鹉歪着头,看着眼前的食物只能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几声含糊的、类似漏气的“嗬嗬”声。
福珈低声禀报了启祥宫这边,金玉妍驱散宫人后咒骂人的事情,而咒骂的对象,十句里有九句都离不开“魏嬿婉”三个字。
太后捻着粟米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米粒撒入鹦鹉面前的食罐,“魏嬿婉?呵,哀家就说,那些冠冕堂皇话,不像是皇后能想得周全、说得漂亮的。
皇后若有这份玲珑心思和杀伐决断,早年也不至于被一个乌拉那拉氏和珂里叶特氏手里吃这么大的亏。”
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嘉妃……是怎么就招惹上魏嬿婉了?她们先前,不都是长春宫那边的人么?皇后这内部,是要祸起萧墙了?”
福珈垂首:“回太后的话,这其中的具体缘由,奴婢们实在难以打探清楚。自打魏司正……在长春宫站稳脚跟,尤其是执掌了部分宫权之后,长春宫的消息,就如同铁桶一般,轻易难漏出什么风声了。”
太后的目光从那只沉默的鹦鹉身上移开,望向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魏嬿婉……自打她进宫起,这后宫就没消停过。小小年纪,行事手段倒老辣得很,步步为营,招招见血,和华妃太像了……幸亏……”
福珈不知道太后在感叹什么。
太后又说,“皇后的庆幸,这不是她的对手,若她是皇后的敌人,咱们这位贤德皇后啊,怕是要被她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不过……凡事也没有绝对。哀家瞧着,这个魏嬿婉,心气儿高,野心……怕也不小。
福珈,你说,她那样一个人,会甘心就这么嫁给一个臣子,去做个命妇吗?哪怕那个臣子是富察傅恒。”
福珈心头一跳,不敢妄加揣测,只谨慎道:“奴婢愚钝,看不透魏司正的心思。只是……婚姻大事,终究是父母之命……”
太后轻哼一声,打断了福珈的话:“罢了,日子还长着呢。哀家看这件事啊,还有的磨。就算她魏嬿婉自己愿意嫁,咱们这位皇帝……可未必就舍得让她如愿。”
太后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魏嬿婉那张绝色而冷冽的脸庞,那双杏眼里时而闪过的睥睨与锐利,混合着少女的鲜妍与上位者的威势,确实是一种罕见而极具冲击力的美。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便宜儿子了,弘历那看似克制实则贪婪的性子,对美色权势的追求,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样一个背景特殊、容貌倾国、又带着刺儿的美人?
想到此处,太后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嘲弄的笑意。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不久的将来,皇帝与富察家之间,或许就会因为这个魏嬿婉,生出间隙。
到那时,无论是皇帝需要制衡,还是富察家需要倚仗,少不得还是要来求她这位太后,来依仗她背后的钮钴禄氏。
自以为看透了棋局走向,稳坐钓鱼台的太后,心情颇好地拿起一旁小几上的玉轮,轻轻滚过自己的额角。
又对着那只无法言语的鹦鹉,低低地、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是久居深宫、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精明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