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曦月死了,在入春前最后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死在她最厌恶的、湿冷入骨的雪天里,仿佛连老天都在嘲弄她骄纵又凄凉的一生。
咸福宫内白幡飘动,哀乐低回。
弘历追封她为“慧贤皇贵妃”,丧仪按皇贵妃礼制操办,算是全了她最后一份哀荣与高家的脸面。
灵堂设在奉先殿,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富察琅嬅身为中宫,身份贵重,不必亲至灵前,所以魏嬿婉代为前往,上香致祭,以示中宫哀思。
金玉妍想在弘历没下旨给永珹换养母旨前抱回永珹。
永珹已经五岁即将六岁了,宫里的孩子本就早熟,加上这段时间高曦月为了报复嘉妃,没少在永珹面前贬低金玉妍的出身,还说金玉妍外族人,会连累永珹的,会害永珹被人轻视被人嘲笑的,所以永珹很是抵触金玉妍,看到金玉妍要抱他就嗷嗷哭。
高曦月的丧仪打头跪着的就是做为高曦月养子的永珹。
小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孝服里,一张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高曦月虽非生母,但这些年对他却实慈爱有加,永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依赖与亲近,加上宫人刻意的引导和氛围的感染,悲伤倒是真情实感。
如懿在圆明园跪经,因此,跪在嫔妃队列最前方的,便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金玉妍。
她距离孝子位的永珹很近,近到能清楚看到儿子脸上每一滴泪水。
看着永珹哭得如此伤心,口口声声喊着“慧娘娘”,金玉妍心中非但没有多少怜惜,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悦。
那是她的儿子!
本该亲近她这个生母,如今却为一个外人哭得肝肠寸断!咸福宫这些人,必定是故意教唆永珹如此,好彰显高曦月的“慈母”之名,衬托她这个生母的“无情”!
她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在一片压抑的抽泣声中,突兀地开口:
“四阿哥年纪还这样小,身子骨嫩,咸福宫的奴才们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他这般长久跪着,还哭得如此厉害?仔细伤了嗓子,损了元气!唉,到底……不是亲生的,便不知道心疼。”
说着还掏出一方素帕,朝永珹伸过去,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温柔慈爱的笑容,声音放得更柔:“永珹乖,不哭了啊。仔细眼睛。额娘在这儿呢,额娘疼你。”
换来的是永珹更加惶恐的哭声,小小的身子拼命往旁边伺候的嬷嬷怀里缩,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不要……我要慧娘娘……呜……”
金玉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恼怒。
“嘉妃娘娘此言差矣。” 魏嬿婉上完香,转过身:
“慧贤皇贵妃生前视四阿哥如己出,疼爱有加。如今皇贵妃仙逝,四阿哥悲痛难抑,这正是纯孝至情的表现,也是皇贵妃慈爱留下的福报。
我大清以孝治天下,皇上与皇后娘娘常以孝道教导皇子皇女。
四阿哥遵礼守孝,感念养母恩德,何错之有?难道……嘉妃娘娘觉得,四阿哥不该为抚养他多年的皇贵妃尽孝伤心?嘉妃娘娘还真是外来户不知道大清以孝治天下的规矩。”
金玉妍觉得自己膝盖中了一箭,魏嬿婉又拿她的出身说事,金玉妍感觉四面八方向自己射来的视线充满了嘲讽。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玉氏贵女”身份,在这大清的皇宫里,在这些满洲贵族、汉军旗妃嫔眼中,似乎永远都带着一层洗不掉的“外藩”、“贡品”的烙印,是上不得台面的“脏污”!
金玉妍怒视魏嬿婉,再也顾不上什么灵堂肃静,声音陡然拔高,“魏司正!本宫是对你客气叫你一声魏司正,不管你出身如何,现在说到底就是个伺候主子的奴才!本宫是皇上的嘉妃!你一个奴才,也敢在这里对本宫指手画脚,大放厥——!”
“你也可以不是朕的嘉妃,”
一个声音打断了金玉妍的话,紧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正是弘历。
他最后站定在魏嬿婉身侧,就好像在宣示着什么。
“她说的,有哪里不对吗?我大清以孝治天下,乃是立国之本。永珹为养母尽孝,天经地义。你方才那番言语,是何居心?是想让永珹背上‘不孝’的恶名,还是觉得朕的皇子,不该遵从祖宗礼法?果然是……出身鄙陋,见识短浅。”
“你以为皇贵妃不在了朕会让永珹回启祥宫?哼。”弘历又看了看下面的嫔妃,发现自己这后宫如今凋零,可选的人还真不多。
于是指着跪在最边边,毫不起眼的陈婉茵道,“婉常在也是潜邸老人了,侍奉朕多年,性情柔顺,知书达理,平日娴静无争。
如今慧贤皇贵妃薨逝,四阿哥年幼失怙,需人精心抚育。陈氏,朕晋你为婉嫔。自即日起,四阿哥永珹,便交由你抚养教导。
望你恪尽母职,悉心教养,勿负朕望”
陈婉茵突然被这个惊喜击中,本来是在这哭丧,强迫自己流泪,现在是真的流下了眼泪,是喜极而泣,本以为自己就要在宫里这么聊此残生,没想到突然能养育一个皇子,她磕头谢恩,
“嫔……臣妾……臣妾谨遵圣命!谢皇上隆恩!臣妾必当竭尽全力,用心教养四阿哥,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不负皇上重托!”
金玉妍没想到弘历这么残忍,当着她的面,打碎她的希望,还把永珹交给了宫里的透明人陈婉茵,她因为自己的儿子一跃成为婉嫔,皇上这不就是在说她的出身就连陈婉茵这个民女都比不上吗?
弘历看着金玉妍那看着自己怨恨的目光很不爽,他是皇帝,金口玉言,他的决定就是天理!
金玉妍不仅不知感恩(在他看来,没要她的命已是宽宥),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而且他也是为了永珹好,嘉妃如今竟敢对自己不满?
他脸色更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开口,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
“嘉妃金氏,灵堂之上,言行无状,咆哮失仪,扰乱皇贵妃安宁,更对朕之旨意心存怨怼,实属不堪。
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贵人,迁居启祥宫偏殿,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贵人……迁居偏殿……
金玉妍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弘历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