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距离朱砂事件事发已经过去了五日了,弘历之前把这件事交给了养心殿的嬷嬷毓瑚调查。
毓瑚外出五日了,这天突然回到了养心殿,弘历一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期待,“毓瑚怎么样了?可调查出证明如懿无辜的证据?还是阿箬那边松口了?”
毓瑚规矩地行了礼,然后道:“回皇上,奴婢过来正是因为阿箬姑娘的事,有人将手伸进了慎刑司,意图灭口。”
“什么?!”弘历惊得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翻了案上一只青玉笔洗,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什么人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乱来?可抓住是什么人?阿箬那个奴才情况如何?她可说什么有用的线索出来?”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可见他的着急,毓瑚垂首静立,待他话音落下,气息稍平,才缓声道:“皇上息怒。动手之人服毒自尽了,未曾留下活口线索。至于阿箬姑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不确定,“她……好像疯了。”
一直侍立在侧、低眉顺眼的李玉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尽是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弘历皱眉,“怎么回事?那倒是被人害的?”弘历想到刚刚毓瑚说有人要杀阿箬灭口。
毓瑚摇头,“看情形不像。慎刑司的精奇嬷嬷说,她自受刑起便有些异常,神思恍惚,问话不答,只是发抖流泪。这几日下来,更是……目光呆滞,偶有惊叫,却语无伦次。倒像是……被刑讯吓破了胆。”
弘历觉得是天方夜谭,这才不过五日,怎么就能吓疯呢,阿箬那个丫鬟可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他眼神微沉,“莫不是装的?想以此避祸?”
“奴婢不敢妄断。”毓瑚恭敬道,“此事需请太医诊视方能确定。只是眼下慎刑司已不安全,奴婢不知该如何安置阿箬姑娘,特来请皇上示下。”
弘历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轻叩:“把她带来养心殿。朕,要亲自问话。”
“嗻。”
毓瑚领命退下。
弘历转向李玉,声音恢复了冷静:“李玉,去太医院,传齐汝即刻过来,不要声张。”
“嗻。”李玉躬身应了,快步退出殿外,心中却因方才听到的消息掀起波澜。
约莫一炷香后,毓瑚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宫女,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便是阿箬。
弘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骤然一凝。
眼前的女子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汗与血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原本宫女规制的暗青色宫装破损不堪,露出底下交错狰狞的鞭痕,有些结了暗红的痂,有些还微微渗着血丝,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她似乎站不稳,全靠两旁宫女支撑,眼神空茫茫地望向前方,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宫殿的雕梁画栋,看向了某个虚无的所在。
脸上泪痕污迹混作一团,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破碎的模样,却糅合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痛楚的美感。
像一尊被狠狠摔裂后又勉强拼起的白瓷美人俑,裂痕处洇着生命的红,脆弱易碎,却又因那实实在在的伤痛,透出一种诡异的、引人探究的“活气”。
弘历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鼓动起来。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仿佛有什么冲动在血管下骚动——是想抹去她脸上污迹的怜惜?还是想用力按压那些伤口、看鲜血重新涌出的念头?
他被自己这瞬间的思绪惊了一下,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这时李玉回来回话,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皇上,齐太医到了,在殿外候旨。”
李玉进殿回话,自然也看到了阿箬的模样。他眼皮一跳,心底倒抽一口凉气。
他知道慎刑司手段酷烈,却没想到短短五日,竟将人折磨至此。
那一道道鞭痕,即便隔着破损的衣物,也足以想象当初落下的狠厉。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
弘历瞥见李玉看向阿箬的目光,心头掠过一丝不悦,那感觉轻而快,却让他语气冷了几分:“毓瑚,你先带两个稳妥的宫人,领她到后头暖阁收拾清理一番,换身干净衣裳。收拾妥当了,再让齐汝进来诊视。”
“嗻。”毓瑚应道,目光在弘历和阿箬之间极快地逡巡了一个来回,眼底有思量,却未多言。
她点了方才随行的那两名宫女,示意她们扶好阿箬,转向养心殿内侧供临时休憩的暖阁走去。
弘历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李玉听着皇上那声语气略显不同的“阿箬”,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皇上以往也不是没叫过这个名字,可这一次……那语调里似乎藏着点别的、难以捉摸的味道。
他不敢深想,只将头垂得更低。
殿内重归安静,只余龙涎香的气息幽幽弥漫。
弘历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玉扳指,目光却飘向暖阁方向,等待着那个清理完毕、或许能给出答案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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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汝被引入暖阁时,阿箬已换了身素净的浅青色宫女常服,头发也勉强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木簪绾着。
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脖颈间隐约可见的红痕,以及那双空洞无神、定定望着虚无某处的眼睛,都昭示着她的异常。
齐汝屏息凝神,仔细望、闻、问、切。
阿箬反应极其迟缓,问她问题,无论是“你叫什么名字”、“身上疼不疼”,还是更尖锐的“谁指使你”、“朱砂从何而来”,她都毫无反应。
齐汝知道阿箬这人的神智真的出问题了,至于什么原因——他看到了阿箬衣领下未能完全遮掩的伤痕。
他沉吟片刻,转向等候在旁的弘历,躬身回禀:“皇上,依微臣诊断,阿箬姑娘此状,确系心神遭受极大恐骇刺激所致。非是装疯,而是……神志为自保而闭塞,遁入浑噩之境。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只是将外界诸般,皆隔绝于外,以此求得内心一丝安宁。此乃惊惧过度,神魂失守之症。”
所以齐汝直接总结为阿箬这时受不住刑罚,精神上的逃避行为,总之就是她把自己密封在一个她认为安全的环境了,对于外部的刺激很难有什么回应。
弘历看着安静坐在凳子上、连姿势都很少变动的阿箬。她不像寻常冷宫疯癫之人那般狂躁哭喊、言行无状,只是静得出奇,呆得彻底,像一尊失了魂的精致人偶。
“她这样子,”弘历问道,目光仍停留在阿箬身上,“会伤人吗?或是突然狂性大发?”
齐汝肯定地摇头:“回皇上,此症与癫狂不同。患者往往退缩内敛,反应迟缓,回避外界接触,攻击他人之可能性极低。她如今……更像将自己困在了一层无形的壳里。”
弘历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他挥挥手,齐汝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弘历、侍立的李玉,以及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阿箬。
弘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最终下了决定。
“李玉。”
“奴才在。”
“阿箬暂且安置在养心殿后厢房。拨两个细心稳妥的宫女看顾。”弘历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朱砂一案尚未水落石出,幕后之人既能将手伸进慎刑司灭口,保不齐还有其他手段。养心殿,是宫里最安全的地方。”
李玉心头一震,迅速应道:“嗻。奴才即刻去安排。”总觉得,事情似乎正在滑向某个始料未及的方向。他不敢揣测圣意,只能依命行事。
一个男人从睡梦中惊坐而起,额上沁出冷汗,呼吸急促。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胸膛,感受着皮肤下切实的心跳和体温,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
是梦。
一个异常清晰、细节逼真到令人心悸的梦。
梦中水患滔天,堤坝溃决,他死在了那场洪水之中……然后女儿也……
他起身下床,点燃书案上的灯烛。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案头堆放的书卷,最上面一本,正是他近日反复研读的《河防通议》。
往日觉得精妙实用的治水策论,此刻再映入眼帘,竟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与无力感。
他坐下,推开那本书,眉头紧锁,深深陷入对那个奇异梦境的追索与回味之中,一种……亟待破土而出、却尚未成型的明悟正在缓缓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