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长春宫正殿内。
妃嫔们陆陆续续到来,依着位份坐下,小声交谈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飘向门口,或明或暗地等待着那位新晋的“泠贵人”。
昨日新人侍寝,今日按规矩是该来向皇后请安的。
新人首次亮相,总是惹人关注,更何况是阿箬这样身份特殊的新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请安的时辰将至,殿内妃嫔几乎到齐,就差慧贵妃和皇后了,却仍不见阿箬的身影。
众人神色各异,窃窃私语声渐起。
金玉妍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声音不大,刚好让殿内众人听见:“哟,这泠贵人……架子端得可真足。莫不是昨晚承恩太过,今早起不来身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粗俗,苏绿筠与陈婉茵这等受汉家礼教熏陶的妃嫔听了,皆微微蹙眉,面露不豫,并不接她的话茬。
苏绿筠现在作为在场位分最高的人,她沉默不语,其余人自然也不好贸然接口议论贵人。
一时间,竟无人接金玉妍的话茬,她硬生生憋回了剩下那些话,脸色不由得有些僵硬。
就在殿内陷入一种略显尴尬的静默时,储秀宫的大宫女喜珠,正焦急地在自家主子床前打转。
阿箬蜷缩在锦被之中,眉头紧锁,身体下意识地抗拒着喜珠和蓁心试图为她更衣的动作。
以往她虽迟钝,但基本的配合尚可,今日却表现出了罕见的抗拒,稍一触碰嘴里就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拒绝起床。
喜珠看着主子脖颈、手腕处的淤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惶恐。
她意识到,以小主今日这般情状,莫说去请安,便是勉强起身时辰也错过了,而且这般模样去了长春宫,落在那些精明的主子眼里,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恐怕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
一个念头在喜珠心中飞快盘算:与其让小主拖着这样的身子去请安,得罪皇后乃至六宫,不如干脆告假。
但告假也需由头,若是寻常不适,难免惹人猜疑,甚至被扣上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罪名。倒不如……示弱。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蓁心,低声道:“你在这里看好小主,我去请贵妃娘娘过来一趟。”
她选择高曦月,一来因其位份高,说话有分量;二来,她之前表示愿照顾泠贵人。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让后宫位高者之一,亲眼看到小主的真实处境——一个神智不全、又遭逢如此对待的可怜人,或许能换来一丝真正的怜悯,而非嫉恨。
要不然,小猪这个状态,指望她和蓁心两个宫女去应对后宫的争斗无疑是痴人说梦。
咸福宫的贵妃高曦月正准备动身前往长春宫,却被匆匆赶来的喜珠拦下。听明来意后,她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疑惑与好奇,随喜珠来到了储秀宫。
喜珠红着眼眶,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上前轻轻卷起阿箬寝衣的袖口,又撩起裤脚。
只见那原本应白皙光滑的手臂和小腿上,赫然布满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青紫淤痕,有些甚至带着隐约的血丝,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高曦月倒抽一口冷气,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是怎么弄的?!”
喜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贵妃娘娘明鉴!奴婢实在没法子了……我们小主今日这般模样,莫说去长春宫请安,便是下地行走都困难!昨夜……昨夜皇上他……”
她不敢说得太细太明,只是不住磕头,“求娘娘怜悯,替我们小主在皇后娘娘面前告个假吧!”
高曦月看着那些伤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她从未想过,皇上竟会如此……暴虐?
平日里温文儒雅的皇上,会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甚至神志不清的女子下这样的手?
难道……就是因为阿箬痴傻,不会诉苦告状,才被他视为可以随意宣泄、不必顾忌的对象?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冷,几乎不敢再深想下去,生怕日后无法再以平常心面对皇上。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对喜珠道:“快起来。这件事……你们务必守口如瓶,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传出去,于皇上声名有损,于你们小主更是不利。皇后娘娘那边……本宫去说。”
她顿了顿,看着床上依旧毫无反应的阿箬,叹了口气,“先好好照顾你们小主,用些化瘀止痛的药膏。请安之事,不必担心。”
离开储秀宫时,高曦月脚步有些沉重。
长春宫正殿内,久候的妃嫔们终于看到高曦月的身影出现。然而她并未理会众人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向内殿方向。
皇后此刻已妆扮停当,正由素练扶着,准备“压轴”出场,却见高曦月有些面色凝重的进来,有些讶异。
“曦月,你怎么……”
“皇后娘娘,”高曦月草草行了礼,语气急促,“臣妾过来,是想跟您说,泠贵人她……今日不便来请安了。”
皇后以为是皇上昨夜有什么特别吩咐,问道:“皇上留话了?”
高曦月摇头,看了一眼尚未离开的素练,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琅嬅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道:“不是……是皇上昨夜……待泠贵人似乎……过于……粗暴了些。”
琅嬅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微热,又有些恼意,觉得高曦月怎地如此不知分寸,竟与她说起这些床帏私密之事。
正待斥责,却听高曦月接着低语,声音带着些惊悸:“臣妾方才被储秀宫的宫女请了过去亲眼所见……泠贵人身上……胳膊上、腿上,尽是青紫伤痕,甚是凄惨,根本起不了身……”
琅嬅猛地睁大了眼睛,这次她听明白了。
不是闺房情趣,而是……?
她本能地摇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慧贵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等妄议君上之言,岂可胡言乱语!”
她不信,皇上那般清风朗月、矜贵自持之人,怎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曦月见皇后不信,也急了,顾不得许多,直言道:“娘娘!臣妾岂敢编造此等骇人之事?确是真真切切亲眼所见!那伤痕做不得假!而且……而且泠贵人是那般情形,说不准……说不准皇上就是觉得她痴傻无知,即便受了委屈也无处可诉,才……”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让皇后心中剧震。
一瞬间,某种根植于内心的、关于帝王光明伟岸形象的认知,仿佛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皇后感到一阵晕眩,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此事,绝不可外传。”
皇后强自镇定,声音干涩,“素练,你……你去储秀宫探望一下泠贵人,就说本宫体恤她情况特殊,允她日后不必晨昏定省,安心静养便是。”
她不敢,也没有立场去“劝诫”皇上什么,甚至此刻,她有些害怕面对阿箬,她觉得惭愧,只能以赏赐弥补内心的些许不安,“多带些药材补品,还有……本宫库房里那对羊脂玉镯,也一并送去。”
当皇后终于出现在正殿接受众妃跪拜时,她的神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金玉妍在下面使尽浑身解数,言语机锋不断,试图挑起皇后对新人的忌惮与不满,可皇后却似听非听,目光飘忽,早早便以“身子乏了”为由,匆匆结束了这场各方心思涌动的晨间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