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时候甄嬛毫无预兆地晕倒,太医过来检查,没查出来什么问题。
甄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累的吧,她手里也没宫务,说病了吧,又好像没什么不适的。
第三天甄嬛又晕倒了,这回她怀疑自己被人暗害了,找来太医院所有太医一一给她诊脉,同时命福珈带人将慈宁宫上下,从熏香饮食到器皿摆设,乃至近身宫人的来历背景,彻查一遍,务必揪出任何可能的“不妥”。
慈宁宫这般大动干戈,自然瞒不过养心殿。
弘历闻讯赶来:“皇额娘,朕听说您宣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可是您身体有什么不妥?”
他目光看似关切,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隐秘的期待。
难道太后真得了什么重症,以致需集全院之力?
甄嬛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只当未见,就当他是关心自己,叹了一口气道:
“劳皇帝挂心了。哀家前几日接连无故晕眩,把身边人吓得不轻,他们太过小心,这才闹出这般动静。哀家并无大碍,皇帝不必忧心。”
——这事自己竟全然不知?
弘历心头微凛——慈宁宫的篱笆,扎得可比他想象的还要紧。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立刻浮起自责与更深切的“关怀”:“皇额娘晕倒,儿子竟未能在榻前侍奉,实为不孝!太医们可诊出什么缘由?若有需要,太医院没有的药材,儿子立刻着人去寻。”
甄嬛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太医们都说无甚大毛病,许是哀家年纪大了,偶感不适罢了。皇帝放心,若下回再有不适,哀家定让他们及时禀报于你。”
说话间,她细细观察着弘历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最终确信,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病症”,至少与眼前这位皇帝无直接干系。
待弘历带着“关切”离去,甄嬛揉了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
自上次晕倒醒来,她便添了这头痛的毛病。身体一向硬朗,骤然如此,她始终怀疑是有人用了阴私手段。
两日后,傍晚时分。
刚让太医施针完毕,觉得松快些的甄嬛正预备早些安寝,福珈脚步匆匆而入,屏退左右,凑到甄嬛耳边,低语了几句。
甄嬛骤然抬眼,眸中寒光乍现:“你说什么?乌拉那拉氏在冷宫行巫蛊厌胜之术?还一连烧了好几日符咒?”
福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暗中查问,那庶人第一次焚纸做法的时间,正与您头回晕倒的时辰对得上。奴婢觉得……太过巧合,不敢隐瞒。”
甄嬛冷笑一声,指节微微收紧:“呵,哀家虽不信这些魑魅魍魉的把戏,但那乌拉那拉氏的阴毒,倒与她姑母一脉相承!哀家倒要亲眼瞧瞧,她在背后搞什么鬼!”
先前海兰谋害永琏,她第一个便疑心是受如懿指使;如今海兰莫名惨死冷宫,她更认定是如懿灭口!
只恨自己从前看走了眼,以为是个清高的,不料竟是条不声不响便能置人于死地的毒蛇!
更可气的是,皇帝竟似全然不信,至今未对如懿有半分惩戒。
“福珈,随哀家去冷宫!” 甄嬛霍然起身,她要去抓个现行,看皇帝还能如何袒护!
福珈看着太后疾步而去的背影,心中暗忖:口说不信,这脚步可半点不慢。
很快甄嬛和福珈赶到了如懿烧纸的地方,果然,远远便见一点火光在寒风中明灭,映出两个蹲着的人影——正是如懿与惢心。
她们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火盆,如懿正将手中几个黄色纸扎的小人投入火中。
火光跳跃,映得她面色晦暗不明。
甄嬛心头火起,几步上前,厉声喝问:“乌拉那拉氏!你在此作甚?!宫中严禁巫蛊,你是在诅咒何人?!”
如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颤,手中的纸人差点掉落。
她抬头见是太后,连忙起身,面上带着慌乱与一丝委屈:“太后娘娘……臣妾……臣妾只是思念亡父,身为女儿无力供奉,只能……只能扎些纸人,祈愿父亲在泉下也能有人侍奉,略尽孝道……”
她知道宫中禁烧纸钱冥器,故而只扎了最简单的小人,未敢书写名讳生辰。
“孝道?” 甄嬛怒极反笑,“在宫中行此阴私之事,还敢妄称孝道?!你分明是心存怨怼,诅咒于哀家!”
如懿见太后误会深重,心急之下,便想解释清楚。
她蹲下身,从火盆边拿起一个尚未烧毁的纸人,想要展开给太后看,证明上面空空如也:“太后明鉴,这上面并无……”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侧后方废弃的廊柱阴影里,猛地冲出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妇人!她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磨尖了的旧簪子改成的粗糙匕首,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入了甄嬛的小腹!
“甄嬛!你这贱妇!你果然来了!去死吧——!” 那妇人嘶哑的嗓音充满刻骨的仇恨。
“呃啊——!” 甄嬛痛呼一声,捂住鲜血汩汩涌出的伤口,踉跄后退,被吓呆了的福珈下意识扶住。
甄嬛看着眼前的疯妇,她认出来了,指着她,“你……你……”定是如懿与这疯妇设下的圈套,故意引她前来!
福珈这才如梦初醒,尖声大叫起来:“太后!太后您怎么样?!来人啊!有刺客!太后遇刺了!快来人——!”
原谅她,她不想上前挡刀,自己就是刚调来伺候太后的,这人要是和太后有什么过节,那可和自己无关呀。
疯妇也不管福珈,见甄嬛痛苦倒地,眼中闪过疯狂快意,竟未罢休!
又附身对准甄嬛的脸左右各一刀,“甄嬛!这是你该得的!”
疯妇扔下匕首,侧耳听到远处被呼喝声惊动、正疾奔而来的侍卫脚步声,她转头,看向早已吓傻、呆立原地的如懿,竟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微微躬身:
“连累你了……你,好自为之。” 语气似有歉意,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轻蔑与更深的恨意,却冰冷刺骨。
说罢,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不远处斑驳坚实的宫墙,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一声闷响,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鲜血溅上残雪,那疯妇软软滑倒在地,再无生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如懿手中还捏着那个未展开的纸人,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惢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坐在地,只会流泪颤抖。
这算什么事,她明明就和主儿说了,在宫里烧东西不合适,烧什么都不合适,主儿偏偏说乌拉那拉大人死了,别人都看着她要怎么做个孝女,她就要做给别人看。
现在太后被引来了,还出事了……惢心只觉得死亡在向她招手。
远处,侍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呵问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撕破了冷宫角落的黑暗。
寒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未烧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不可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