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百合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指尖触碰到枕头下那个冰冷坚硬的小小方块。
在舍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中，这个隐藏在柔软枕头下的药片，无声地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微微颤斗的手迅速将那个铝箔药板抓在掌心，紧紧握住，尖锐的边角硌得她生疼。
她低着头，避开所有目光，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桌旁，拿起水杯。
幸好舍友们正沉浸在各自的梳妆打扮和晚间计划中，并没有过多留意她的举动。
乔百合背对着她们，用身体挡住视线，颤斗着从铝箔板中抠出一粒白色药片。她甚至没有看清上面的字样，只是机械地、迫切地将其塞入口中，然后仰头灌下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白水。
药片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一路凉到胃里，也凉透了她的心。
“百合，走啦走啦！去图书馆！” 林甜甜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门口催促。
“我……我有点累，头有点晕，” 乔百合放下水杯，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沙哑，“你们去吧，我想早点休息。”
“啊？不舒服吗？” 林甜甜关切地走过来。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着凉了。” 乔百合下意识地拉了拉睡裙的领口，试图更好地遮住脖颈上的痕迹，“睡一觉就好了。”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章鱼烧在桌上，饿了记得吃哦。”
舍友们终于离开了，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温暖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那挥之不去的、属于靳深的清冽香气，如同一个无形的牢笼。
她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冰冷黏腻。
她抬起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铝箔板的轮廓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依旧是那个没有存储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
【我已经给你点过外卖了，晚上好好吃饭。】
乔百合怔怔地看着那行字，胃里那粒刚刚吞下的药片仿佛开始灼烧，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与绞痛。
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斗。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完了。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又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以后，她究竟要怎么面对姐姐?
--
几天后，姐姐来看她了。
乔玫瑰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乔百合一出校门，就看见姐姐穿着一件温柔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站在对面的树荫底下。
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在姐姐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乔百合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象是被猛地一击，又沉又痛，药片的苦涩味道，伴随着姐姐此刻温柔的笑容，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
“百合！” 乔玫瑰已经看到了她，高兴地朝她招手，快步走了过来， “我正好来你们学校附近办事，就给你买了点吃的和水果。”
乔玫瑰将手里的袋子提高了一些，里面装着新鲜的水果、乔百合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还有一些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零食。
“姐……” 乔百合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象往常一样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乔玫瑰关切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额头。
乔百合几乎是触电般地微微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姐姐的手。
“没、没事，” 乔百合慌忙低下头，掩饰着翻涌的情绪，“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有点累。”
她伸手去接姐姐手里的袋子，“姐，又让你破费了。”
姐姐仔细端详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眉头微蹙：“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和同学相处得不开心？你跟姐姐说。”
乔百合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无法在这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继续待下去，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会崩溃。 “姐，”
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我们……去旁边的公园走走吧？”
乔玫瑰只是点点头：“好，正好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姐妹俩好久没一起散步了。”
学校附近的小公园绿树成荫，午后的阳光通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两人沿着安静的林荫道慢慢走着。乔玫瑰将其中一个购物袋打开，拿出一盒还带着凉意的精致蛋糕，递给乔百合：“快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乔百合接过蛋糕，用小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细腻的奶油和微苦的抹茶粉在舌尖化开，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百合，”乔玫瑰放缓了脚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姐姐在呢，知道吗？”
“我知道的，姐。” 她声音哽咽，努力把涌上眼框的酸涩逼回去，“我没事。”
乔玫瑰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妹妹，抬手轻轻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没事就好。”
乔玫瑰笑了笑，目光温柔，但下一刻，她语气自然道： “对了，百合……你觉得靳深哥怎么样？”
“靳深” 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乔百合的耳膜，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惊惧而急剧收缩，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手中的蛋糕盒差点脱手掉落，被她下意识地死死攥住，指尖用力到泛白。
“姐……你、你怎么突然问他？”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乔玫瑰微微一笑，解释道： “我就是想知道你对他是什么看法。”
她一时语塞，敷衍了几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过姐姐只是轻轻点头，又跟她散步了一阵。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告别了乔百合，坐上了自己的车，打算回公司去了。
看着乔百合走进校门口的背影，她的手机响了起来，上面显示着“李萍梅”三个字。
“喂，妈?” 乔玫瑰开口，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萍梅带着笑意的声音，透着一股刻意的热络：“玫瑰啊，见到百合了吗？东西都给她送去了吧？”
“恩，刚送到，她回学校了。” 乔玫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通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校门口熙攘的人群上，眼神却没有焦点。
“那就好，那就好！” 李萍梅语气欣慰，“你这姐姐当得真是没话说，懂事，顾家，知道照顾妹妹。我就随口提了一句怕百合在学校吃不好，你就特意跑一趟给她送吃的，真是贴心。”
乔玫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微白色。
“玫瑰啊，过去……过去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可能有些地方忽略了你，尤其是你小时候……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妈是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的。”
“你现在这么优秀，又这么懂事，妈妈心里其实特别为你骄傲。你是姐姐，多担待点，别把那些陈年旧事放在心上了，好吗？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
乔玫瑰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
电话那头的李萍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大约是希望姐妹和睦、家庭温馨之类的话。
乔玫瑰没有再听下去。 她直接打断道： “妈，我这边要开车了，路上不方便讲电话。先挂了。”
说完，不等对面回应，她便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车厢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她冷静的发动汽车引擎，丝毫没有把李萍梅刚才的那番话放在心上，也不在乎自己小时候受的委屈，因为她知道———
这家人迟早会后悔当初那样对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