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抹干眼泪，这时乔百合瞥见了她鬓角的几缕白发。
她象是在故作镇定，找了个碗，把冒着热气的鸡汤从保温桶倒了出来： “不说这个了，百合，你还是先把鸡汤喝了，身体最重要。”
乔百合没有作声。
等鸡汤凉了一些，她端着碗，转身，重新走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昏暗的光线下，哥哥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依旧紧闭着双眼，看来刚才的话，是他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说的。
乔百合走到床边，将温热的鸡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那里还堆放着几瓶未开封的药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哥。”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乔百合伸出手，指尖尤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哥哥那只没有被纱布复盖的、布满淤青的手背上。
皮肤冰凉，触感陌生。
“哥，是我，百合。”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这一次，乔青柏那只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毫无焦距地转动了一下，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他似乎认不出她了。
或者说，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某个破碎的、无法拼凑的噩梦里。
或许在他的噩梦里，他再也不能看见妹妹了。
乔百合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流露出更多的崩溃，只是微微抿紧了唇，端起那碗鸡汤，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把汤碗递到了他的唇边。
“哥，喝点汤吧。” 她低声说。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小心地、尝试着去托起哥哥的头，想让他稍微抬起一点，方便喂食。
哥哥的身体很僵硬，也很沉重。
她本就怀着身孕，动作有些吃力，额角很快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她咬着牙，没有放弃，也没有喊妈妈帮忙，只是固执地、一点点地，调整着他的姿势。
终于，让他的头微微仰起了一些。
她用汤碗边缘，轻轻碰了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乔青柏的嘴唇本能地翕动了一下，却依旧紧紧闭着，没有任何吞咽的意识。
浓稠的鸡汤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落在洁白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乔百合没有气馁。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软布，轻轻擦去他嘴角和纱布上的汤汁，然后，用勺子舀起一勺，耐心轻柔，尝试着喂进去。
一次，两次，三次…… 大部分汤汁都流了出来，只有极少一部分，在他无意识的吞咽反射下，被咽了下去。
她很诧异，她回来那么久，竟然从来任何人没有跟她说过哥哥的情况。
靳深一定是知情的，并且他明白，乔百合总有一天会看见哥哥的惨状，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敢离开他。
他把她的哥哥打得只剩一口气，再用昂贵的钱和药物吊着性命，为的就是这一天。
“对不起。” 乔百合凑近哥哥被纱布缠着的耳朵，轻声道：
“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对不起……”
床上的乔青柏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妈妈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另一块干净的软布，却没有进来。
她看着女儿固执又笨拙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但她迅速擦掉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将软布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悄悄退了回去，把这片昏暗的空间留给兄妹俩。
乔百合喂了一勺，擦掉流出的汤。
再一勺，耐心等待那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吞咽动作。
碗里的鸡汤渐渐见底，乔百合的手臂酸得发颤，她将汤碗放到一边，她很想象小时候一样把脸埋进哥哥的臂弯，但是隆起的肚子让她无法这样做。
倏地，乔青柏那只没有完全被纱布遮住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然转动了方向，看向了她。
乔百合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屏住， “哥？”
她试探着，“你好点了吗，能听见我说话了吗?”
乔青柏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喉结极其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乔百合看见，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只未被纱布完全遮盖的眼角溢出，迅速滑落，浸入鬓边粗糙的纱布边缘。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地涌出，濡湿了脸颊边大片的白色纱布，留下深色的、沉默的湿痕。
他就那样睁着眼，任由泪水不断流淌。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痛苦。
哥哥从小到大，很少流泪，是摔断了手臂也能咬着牙不吭声的人。
此刻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嚎哭都更让她心碎。
她伸出手，指尖颤斗着，轻轻去擦他脸上的泪。泪水温热，与他皮肤的冰凉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哥，别哭……” 她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是我，百合。我回来了，我在这儿陪着你。”
乔青柏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泪光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破碎。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乔百合摒息凝神，终于捕捉到那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声音： “走……”
只有一个字。
破碎，沙哑，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
走。
他要她走。
离开这个地方，去找寻自己的幸福。
乔百合没有作声，他一直看着她，目光艰难地移动，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因坐着而更显圆润的腹部，停住了。
这一刻，他的眼泪流淌得更汹涌了。
他心疼她。
竟然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他最珍爱的妹妹，竟然要为那个男人生下孩子。
“没事的，哥，孩子很乖，我不难受。” 明明乔百合自己也是泪流不止，竟然还在安慰他： “你别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乔百合的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房门被打开的清淅“咔哒”声，紧接着是妈妈难以掩饰慌乱的声音：
“哎，女婿来了？怎么……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靳深竟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