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过年的老港俗,在万公馆展现得淋漓尽致。
万公馆从清早就热闹起来,厨房蒸腾出白茫茫的蒸汽,佣人们穿梭在内,碗底都压着红纸剪的福字。
晌午,小楼大厅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粤剧。
幼年的万盈月梳着双髻,穿着簇新的红缎面棉袄,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她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轻轻晃着,手里攥着一枚金币,上面刻着“福”。
那是今早外公万鲍给她的,说是“冬至添福”。
小挎包里,还有红包、金叶子和金珠珠,是母亲舅舅们一早送的礼物。
“oon。”
清清冷冷的声音从传来。
她抬头,看见苏烨带着苏妄站在那儿,“妄仔!烨大哥。”
“小oon。”苏烨笑着应了,轻轻推了推弟弟的背,“去吧。”
男孩已经显出少年清俊的轮廓,穿着深蓝色小西装,系着暗红色领结,手里捧着个锦盒,走到她面前,打开,里头是五彩琉璃珠子,每颗里头都封着一片不同的花瓣。
“母亲说,给你串手链。”他说话总是这样,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万盈月伸出小手,拈起一颗对着光看,琉璃里的梅花瓣仿佛还在枝头颤巍巍开着。她弯起眼睛:“好看!唔该,妄仔。”
苏烨走近,拿出红包,“喜欢什么自己买。”
“谢谢烨大哥!”万盈月将红包收到小挎包。
话音刚落,外头就炸开一阵笑闹。
“为什么?明明我和她一年的!今天给她红包,过两天冬节(圣诞节)还要给!我的零花钱顶不顺啊!家姐!”荣祖耀边走边抱怨。
荣祖赫一掌拍到他后背,“收声!男人最忌小气,知不知?”
荣祖耀冲进大厅,挑衅地朝万盈月扬下巴。
万盈月赏他一眼嫌弃,便收回目光,手上玩着珠子,嘴里继续吃苏妄喂来的威化饼。
苏烨起身,“祖赫,冷不冷?”他走过去,拉着她,“来,饮杯热茶暖一暖。”
荣祖赫所有泼辣尽没,欢喜点点头,跟着他走到茶几旁,她从怀里取出块羊脂白玉挂坠,拴着红绳,轻轻挂上万盈月的颈间:“和小oon今日新衣服好衬。”
万盈月低头看看,抬起头,甜甜笑道,“谢谢姐姐!”
荣祖赫指尖轻轻刮刮她的脸颊,“好乖!”便随苏烨往偏厅去了。
荣祖耀蹭到万盈月对面。
万盈月抬起头,毫不客气:“你挡光了。”
荣祖耀拿出红包,“叫声哥……”余光瞥见苏妄的眼神,手一松,红包掉在茶几上,嘴硬道,“今天冬至,看在妄哥面子上,我不和你……”
万盈月边听边把小挎包摘下,塞进苏妄怀里:“荣祖耀,你就是欠扁!”
胜金棠进屋时,险被慌不择路的荣祖耀撞到。
“堂哥,救我!”
胜金棠一抬头,就见万盈月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身后胜大哥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接住万盈月,“哎呦,小oon,差点撞到金棠手里的鸟笼,会疼的。”
万盈月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笑盈盈问好,“胜大哥,金棠哥!”
“乖!”胜大哥拿出红包,塞给她,“收好!”
胜金棠手里提着个竹编鸟笼,里头是只翠羽红喙的相思鸟,“oon,这个送你玩。”
一旁佣人上前接过,一同放在茶几上。
万盈月笑嘻嘻跑回去,将红包放入小挎包。
苏妄默默将包重新挎回她肩上。
胜大哥走去偏厅,压低声音调侃:“小oon怎么只长肉不长个啊?刚才沉得我都有些抱不动了。”
荣祖赫笑:“大堂哥,你没见阿妄还在喂?oon张嘴就没停过,怎么会不肥。”
苏烨也笑:“她一直以为肥嘟嘟是夸她的。小孩子,胖点才可爱,福相。”
这时,龙少卿独自走进来。穿着暗红色绸面棉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梳着流光的少爷头。手里托着个紫檀木小匣,径直走到万盈月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柄玲珑算盘。
主体框架以鎏金打造,算珠竟是一颗颗通透的玫红色宝石,圆润饱满,层叠生辉。四周边框是深邃的宝蓝色珐琅底,其上以鎏金錾刻出繁复的龙凤纹,金蓝相映,华贵逼人。下缘还嵌着一圈玫红珠饰,与算珠呼应,精致得令人挪不开眼。
万盈月轻轻“哇”了一声,小脸上满是惊叹:“好靓……”
“听说你最近在上算盘课,”龙少卿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干爹从古董柜里找出来的,说这个大小,正适合你玩。”
“谢谢小少爷!”万盈月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的宝石算珠,眼睛亮晶晶的,“这样我上课,就不会困了!”
龙少卿看着她欢喜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最重要你喜欢。”
正热闹着,一群佣人捧着几个硕大的彩色纸盒,簇拥着叶天阔走进来。
纸盒上印着醒目的蒸汽火车图案,还带着洋行标签的漆印。
所有人闻声转头。
叶天阔穿过满屋暖意,径直走到万盈月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少年清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oon,我带火车来了。你上次在洋行橱窗看了好久,是不是最喜欢这个?”
万盈月一听,“噌”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旁边苏妄的手就往那边跑:“妄仔!是呜呜会冒烟的火车诶!真的会冒烟!”
苏妄被她拉着,脚步顺从跟上,目光落在她兴奋的侧脸上,低声应道:“嗯。”
一旁的荣祖耀也凑过来,语气满是羡慕:“天阔哥,这个是不是要自己拼起来啊?”
“说明书是英文的,”胜金棠挽起袖子,兴致勃勃,“零件应该不少,我们一起动手,能快点儿玩上。”
佣人们迅速清出客厅中央一块空地,铺上柔软的垫子。
几个孩子立刻围坐一圈,七手八脚却又有条不紊地开始拆箱组装。
图纸、轨道、一节节精美的车厢零件在他们手中传递。
万盈月没动手。
她拿起一个小巧的树木装饰模型,飘到偏厅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眨着大眼睛问:“你们在聊什么呀?”
胜大哥故意板起脸,玩笑道:“在聊功课。”
万盈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小嘴一撇,扭头就跑回垫子那边,嘴里还嘀咕:“上学的人果然无趣。”
荣祖赫在偏厅里笑出声:“大堂哥,你吓唬她做什么?”
“听说她把教古文的先生气走了,”胜大哥摇头,语气却带着纵容,“鲍爷爷这次狠下心,明年真要送她去我们学校念书了。让她早点有点准备也好。”
“是啊,”荣祖赫接话,语气带着些无奈又好笑,“祖耀为了能陪她一起上学,在家里都闹了好几天了。”
一旁的苏烨没有加入谈话,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
很快,小小的世界已经搭建成型。
火车组装完毕,铁轨环成圈,车站、信号灯、山峦、木屋一一立起。
发条上紧,精巧的蒸汽火车头鸣响汽笛,喷吐出缕缕白色烟雾,沿着环形轨道稳稳行驶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充满节奏感。
“动了动了!”
“真的冒烟了!”
孩子们围在轨道边,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欢乐。
万盈月跪坐在垫子上,双手托着腮,眼睛跟着小火车一圈一圈地转,笑得见牙不见眼。红缎棉袄衬得她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而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唯有苏妄。
他的目光,始终静静落在万盈月身上。
看着她因火车鸣笛而惊喜瞪大的眼睛,看着她笑起来时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去碰触那缕白烟时,那副又好奇又得意的神态。
晚上,万公馆主楼餐厅。
灯火通明,三张红木圆桌依次排开。
男士一桌,女士一桌,孩子们另坐一席。
佣人们一旁侍候,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冬至佳肴。
席间欢声笑语,大人们推杯换盏,孩子们叽叽喳喳。
宴至酣处,万盈月说要去洗手间,不让佣人跟着。却悄悄溜到花园,打开小门,独自走到寂静的私人沙滩上。
冬夜的海风带着湿冷的咸味扑面而来。
她走到沙滩椅边坐下,望向眼前黑暗无边的大海。潮声阵阵涌来又退去,心里那种空落落、酸涩涩的感觉,也跟着一荡一荡的。
“怎么吃了一碗半就下桌了?”熟悉的声音传来,龙少卿走近,在她椅边蹲下,“平时过节,你可要吃足两碗饭的。心情不好?”
万盈月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每个人都成双成对的。宝爷爷身边还坐着两位奶奶。就只有我妈咪,是一个人。”
龙少卿伸手,轻轻揉了揉她被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傻女。你看,我干爹和小叔不也是一个人?照样好好的。”
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更柔,“而且,你看我,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也没有不开心呀。所以,oon,”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细细的仙女棒,“过节是要开心的,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嗤啦”一声,火柴划亮,仙女棒被点燃,迸发出细碎耀眼的金色火花,瞬间照亮两张挨得很近的稚嫩脸庞。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龙少卿看着她被仙女棒照亮后重新泛起笑意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说。
万盈月的注意力全被那绚烂的光芒吸引,兴奋地问:“还有吗?”
龙少卿刚要回答,另一个身影已走了过来。
是苏妄。
他手里拿着万盈月的棉袄,披在她身上,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触感一片冰凉,眉头蹙起,语气有些强硬:“该回去了。有汤圆。”
万盈月眼睛一亮:“汤圆!”立刻从椅子下来,另一只手反手拽住龙少卿的衣角,“快走快走!不然要被荣祖耀吃光啦!”
三人回到依旧热闹的餐厅。
万盈月坐回主位,苏妄挨在她左边,龙少卿坐在她右边。
荣祖耀嘴里塞着食物,含糊问:“你们三个跑出去搞什么鬼?”
“囡囡,”万鲍隔桌唤她,目光慈祥,“汤圆都要吃完。”
话音落下,佣人便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到万盈月面前。白瓷碗里,圆润的六颗汤圆静静躺着,寓意“六六大顺”。
万盈月舀起一颗,小心咬开,黑芝麻馅如流沙般涌出,满口甜香。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满足地弯成月牙。
大人们那桌谈兴正浓,隐约传来“地皮”、“船运”、“明年行情”等字眼。
小辈这桌却只管热闹。
荣祖耀非要和万盈月比谁吃得快,结果狼吞虎咽噎住了,捶着胸口猛灌茶水;胜金棠用筷子夹汤圆,技艺高超,颗颗完整不破,叶天阔在一旁笑着与他比试。
龙少卿见万盈月嘴角沾了一点黑芝麻馅,刚要从怀中取出手帕,苏妄已经拿起自己的帕子,轻轻为她拭去。
苏妄碗里的汤圆只动了三颗,剩余的时间,都在默不作声地照顾她,递茶水,递调羹,将她爱吃的菜挪近些。
“妄仔,”万盈月忽然凑近他,小小声地问,“你的汤圆是什么馅的?”
苏妄动作顿了一下:“花生。”
“我想吃!”
苏妄便用干净的勺子,从碗里舀起一颗,仔细吹了吹,感觉不烫了,才递到她嘴边。
万盈月一口吃掉,满足地晃了晃悬空的小腿:“花生的也好吃!”
龙少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立刻开口:“尝尝我的,我碗里有红豆馅的。”
万盈月点点头。
龙少卿便拿过她的小勺,从自己碗里舀了一颗最饱满的,放进她的碗中。
万鲍看着小辈那桌其乐融融的景象,忽然抬高声音唤道:“囡囡。”
万盈月正鼓着腮帮子咀嚼,闻声抬起小脑袋,望向外公,含糊地应道:“嗯?”
桌边其他孩子也都跟着停下,目光齐聚过去。
万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尚且稚嫩、却已显露出各自风采的脸庞,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你们都要记住,一定要齐心。我们几家的以后,都要靠你们这些后生了。”
“是,鲍爷爷。”孩子们放下碗勺,齐声应道,稚嫩的嗓音里透着认真。
万盈月用力咽下口中的汤圆,清脆地回应:“知啦,外公!”她又舀起一颗圆滚滚的汤圆,隔空对着万鲍,笑道:“吃汤圆啦,外公。甜甜蜜蜜过冬?!”
那童稚可爱的模样,逗得满堂大笑。
万鲍看着她的眼光越发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