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医院。
顶层病房区域已被完全封锁,戒备森严。
万盈月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尚未苏醒。
这让昨日出手的江华愧疚难当,守在走廊外,脸色灰败。
阿七用手语无声地安慰他,自己的眼神却也写满了忧虑与焦灼。
病房内。
苏妄一直守在床边,未曾合眼。他微微弓着身,双手紧紧握着万盈月冰凉的手,好似想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
目光锁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他的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原本冷峻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后怕与焦灼。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心疼: “一天……只一天,我都觉得快要疯了。”
“oon,这三年……看着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你究竟……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回答他的,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以及万盈月轻浅却不安的呼吸。
而此刻陷入昏睡的万盈月,意识深处却沉溺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里。
梦境将她带回了往昔。
她看见了中年的外公,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唯独在面对她时,会化作全然的柔软。
画面陡然切换,是产房外。
一声极其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外的紧张。
中年的万鲍从长椅上站起,那素来严肃的脸上,竟控制不住地漾开一抹得意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对围上来的亲友宣布: “听听这哭声!中气十足!这孩子,以后肯定吃不了一点亏!”
梦境流转,她变成了牙牙学语的稚童,蹒跚学步时故意撞倒外公心爱的古董,然后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指着碎掉的花瓶:“它绊我!”
万鲍笑出声,“再拿几个来,让小小姐练练腿脚。”
画面又跳至孩童时期,她因为万鲍不懂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或是安排了她不喜欢的课程,总是气鼓鼓地撅着嘴,用自以为锋利的言语顶撞着港城人人敬畏的“鲍爷”。
而梦里的万鲍,从不发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孙女张牙舞爪的样子,眼里盛满要溢出来的慈爱和纵容。
他经常会弯下腰,配合着她的身高,与小小的她平视,用他那双执掌风云的手,轻轻捏捏她气鼓鼓的脸颊,带着笑意哄劝的语气说:
“是外公不好,我们囡囡最聪明了。来,教教外公,这次又是什么道理呀?”
梦里阳光正好,将外公的笑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是她世界里,最坚固、最温暖的港湾。
病床上,一滴晶莹的泪,悄无声息地从万盈月紧闭的眼角滑落。
守在床边的苏妄,心如刀绞。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极轻极轻地替她拭去。
他知道,她一定梦见了最舍不得的人。
现实与梦境,仅一线之隔,却已是天人永隔。
病房外的小客厅,空气沉滞。
三人围坐,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烟蒂。
叶天阔沙哑声响起:“嘉骏叔、嘉庆叔和嘉宝姨都通知了。艳芝嫲嫲和宝爷爷那边,没敢告诉,怕他们年纪大了承受不住。清姨和燕姨会留在上海滩陪着二老,暂时稳住他们。”
胜金棠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却一口没抽,良久,他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一句:“连……连尸首都没有。全都……炸没了。”话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抬手痛苦地掩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万小月……她怎么受得了这个……”荣祖耀边说边用力抹着眼睛,可眼泪越抹越多。
叶天阔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声音发紧:“都冷静点,现在不能乱,我们……”
话音未落,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和保镖们的低喝。
荣祖耀“腾”地站起,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已烧起暴怒的火:“谁他妈这时候找死!” 他夺门而出。
只见走廊尽头,一群黑衣保镖正形成人墙,拦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风尘仆仆,眼底是同样骇人的血丝,周身散发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阴鸷气息——
是宫宴卿。
荣祖耀理智全无,红着眼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来干什么?!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宫宴卿看都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病房门,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要见她!”
胜金棠也跟了出来,听到这句话,压抑的悲痛瞬间化为怒火,他二话不说,一拳狠狠砸向宫宴卿的脸:“她被你们宫家害得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还有脸来?!”
宫宴卿反应极快,抬手格挡,稳稳接住这一拳,手臂肌肉贲张。
他嗤笑一声,“你们没本事保住她,我有!把她还给我!”
“你有本事?!”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响起。
苏妄一步步走来,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森寒杀意,“没有你们宫家,oon根本不用面对这些!”
宫宴卿的目光与苏妄的视线在空中狠狠撞上,激起无形的火星。
他沉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苏妄冷声:“与你无关。”
宫宴卿向前踏出一步,眼底的血丝狰狞可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戾:“我、问、你、她、怎、么、样!”
压抑的弦,断了。
苏妄再也无法克制,积压的怒火、心疼、对宫家一切的憎恶,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无尽的敌意轰然爆发。
他挥拳而上,与宫宴卿瞬间缠斗在一起!
两个身形相仿的男人,动作都狠辣迅捷,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有什么资格再出现?”苏妄边打边吼,“伤了她一次又一次……你有什么脸再出现在她面前装好人?!”
宫宴卿格开他的攻击,反手一记肘击,眼神狠戾:“与我无关!哪件事都不是我做的!我他妈全不知情!!”
他一把揪住苏妄的衣领,额角青筋暴起,嘶声质问:“反倒是你们!你们一次又一次让她自己面对这些!让她扛下所有!你们就以为自己是好人吗?!”
拳拳到肉,声声质问直击人心。
这场打斗,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肢体冲突,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爱与守护方式,在极致的痛苦中疯狂碰撞。
就在场面几乎失控时——
“闹够了没有?”
一道清冷、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冰水浇熄了这场混乱。
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
病房门口,万盈月在叶天阔的搀扶下站在那里。
她脸色苍白,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但她站得很直,眼神漆黑幽深,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恐怖的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走廊上剑拔弩张的男人们。
“宫宴卿,”她开口,“你进来。”
然后,她的视线掠过苏妄、胜金棠、荣祖耀,以及所有在场的人,语气是绝对的命令:
“其他所有人,现在,立刻,回你们自己的集团、地盘看着。不许在这时候,再出任何差错。”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冷了几分:
“我不想说第二遍。”
说完,她挣开叶天阔搀扶的手,看也不看身后神色各异的男人们一眼,转身,独自走回病房。
背影瘦削,却挺直如孤竹。
苏妄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却被阿泽和阿鬼上前一步拦住。
“苏少,请听大小姐安排。”
宫宴卿恶狠狠瞪了苏妄一眼,随后迈开长腿,快步走进病房。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紧握的拳头慢慢、慢慢地松开。最终转身,一言不发朝着电梯走去,背影落寞。
叶天阔带着人跟上,胜金棠拍拍荣祖耀肩膀,示意他先留下,随后也带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