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小心地取出海芒果最内核的果核,果核通体呈乳白色。
质地摸上去粉粉的,就象是受潮的饼干。
一丝细微的粉末沾在爱德华的食指上,他迟疑片刻,谨慎地用舌尖轻轻一舔。
“恩,咸的。”爱德华抿着嘴唇,“但和记忆里吃过的真正的盐比起来又有点细微的不一样,口感有些粗糙,很难融化开。”
能不能将其当作食盐的替代品售卖还不好说。
“先试试吧,用在食用上应该没什么问题。”爱德华用鉴别之眼看了好几次,都没有出现【有毒】、【不可食用】之类的描述。
将乳白色果核碾碎成粉末,以作备用。
剩下的就按照正常工序将蹄花汤做好就行。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熬煮,当悠扬的午休钟声自远方村落传来时,锅中的汤熬煮到恰到好处。
爱德华打开房门,遥遥看到艾丝缇娜提着锄头沿着田埂,朝他的方位一路小跑着。
灰白的发梢和黑色的袍子微微飞扬,少女的面庞虽如静湖般看不出表情,但闪闪发亮的蓝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内心对午饭渴望久矣的事实。
事实上在很早的时候,从烟囱里飘出来的香味就已经快要把她魂都要勾走了。
但她还是依靠‘干活才能吃饭’的信念,将自己死死栓在田里,不让自己飘走。
“上午辛苦你了。”
爱德华看着艾丝缇娜额头上的细汗就知道这孩子并没有偷懒。
“恩。”艾丝缇娜点点头轻声应道,还不知道说些‘没事儿’之类的客套话。
房间里的香味更浓了。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把肉都吸进了鼻子里,她从未闻到过这么香的空气。
“先坐下吧,马上开饭。”
话音落下,爱德华将木头锅盖掀开,白茫茫的热气顿时升腾翻涌,香味瞬间充盈了整个小屋。
艾丝缇娜一直藏于黑袍子下面的狼尾在看不见的地方难以自抑地轻轻甩动起来。
将最肥的那只猪蹄单独拎到碗中,浇上几勺奶白浓郁的原汤,端放在艾丝缇娜面前。
再摆上几片白面包,菜就上齐了。
“可以吃了。”爱德华说。
尤如收到指令,艾丝缇娜迫不及待抓起叉子叉住白嫩的猪蹄。
然而猪蹄在3小时的文火熬煮下早已经变得吹弹可破,艾丝缇娜弄了半天都死活没有将肉送到嘴里,给她弄得有些急,湛蓝的眼睛盯着猪蹄发出死亡凝视。
爱德华看了半天,好笑道:“直接用手吧,如果你不怕烫的话。”
闻言,艾丝缇娜终于用上了自己最常用的吃饭手段,纤细的双手抓住猪蹄直接下嘴啃。
猪皮夹杂着汤汁非常顺滑,几乎未及细细品味,便已顺喉而下,温暖且满足的感觉充盈四肢百骸。
这是她从未吃过的食物,蓝色眼瞳闪铄着惊讶的光芒。
于是她不再停顿,一口接着一口,小小的腮帮鼓动着,很快就将整只猪蹄吃完,连骨头都吃干抹尽。
艾丝缇娜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地盯着铁锅中冒着热气的猪蹄。
“好吃吗?”爱德华笑着问。
“好吃。”艾丝缇娜抬眼小心翼翼看着爱德华。
“跟着我混,以后都少不了这些好吃的。”
艾丝缇娜尤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才点头说:“我会认真种田的。”
语气认真得如同发誓。
“恩,继续吃吧。”爱德华用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往铁锅中又夹了块肥硕的猪蹄,放入艾丝缇娜的碗中。
“好。”
艾丝缇娜再次埋头吃起来。
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爱德华若有所思。
刚才这孩子回答的时候尤豫了,说明她内心还有顾虑。
可能是还在想着自己的家人吧?
爱德华对她的家庭所知甚少,但又或多或少能猜到她在家里的位置——并不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孩子。
否则怎么会不等她就出发呢?
说难听点,这就是赤裸裸的抛弃。
与之相比,自己对这孩子这么好,怎么这都还拿不下她?
爱德华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又或者,艾丝缇娜只是单纯害怕我?
毕竟之前给她五花大绑了,说不定给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爱德华双手搭桥,陷入了沉思。
再等等吧。
时间会给出答案。
一顿肉收买不了,那就多来几顿。
终有一天,这头小心警剔的狼娘,会向他袒露柔软的肚皮,化为温顺又忠诚的犬娘。
……
四斤猪肉,若是爱德华一个人吃的话,估计能吃个两三天。
但加之一个艾丝缇娜,居然当天晚上就全部吃干喝尽了,爱德华甚至还加了很多胡萝卜和马铃薯在汤里面。
望着空空如也的锅盆,爱德华心中微惊:这妮子有点能吃啊……
或许是干活太出力的缘故,饿得快?
反正下午爱德华也没去帮忙,在屋里啃书去了。
眼见艾丝缇娜可怜巴巴地舔着碗,爱德华心念一动,将只剩一个的海芒果利落切开,留下种子,果肉则全部递到艾丝缇娜的面前。
艾丝缇娜先是谨慎地凑近,仔细嗅了嗅那奇异的气息,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艾丝缇娜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讶异。
好奇怪的味道……
先是一抹清甜,随即被温和的咸鲜复盖,越咀嚼,那奇特的复合香气便越是浓郁,令人欲罢不能。
当最后一点蓝色的果肉也消失在唇齿间时,艾丝缇娜默默走到门边,转头看着爱德华,抿了抿嘴:
“那……我回去了。”
“明天见。”爱德华微笑着挥手。
走了很远很远,艾丝缇娜听到木门轻轻合拢的声音,象是有什么连接内心深处柔软的链接被割断了般。
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心里忽然空了一截,好象很是寂寞
森林里的家已经没有家人在了,显得非常冷清。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毛毛细雨,森林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没有大哥盖亚生的火,她只能孤零零地抱着自己的尾巴,在树底下蜷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取得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可她还是觉得很冷,透彻心扉一样的冷……好象又回到了妈妈去世的那个冬天。
她忽然很想再听听爱德华那间木屋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于是下意识回头望去。
爱德华的木门的确是关上的,那座小木屋孤零零地坐落在一边,四周都没有邻户。
可那间屋子总是很温暖,令人安心……如果能睡在里面就好了,睡在那个叫做壁炉的旁边,是不是就能睡个安稳觉了呢?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艾丝缇娜身子一僵,赶快摇了摇头,双手拍着自己的脸颊。
“不能这么想,那也太贪心了。”
能给我吃的已经很好了,不能再打扰人家。
她知道那样的火光不是给她的,正如同原本的那个家也不是属于她的那样。
将这些念头藏入心底,她加快脚步,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远方的林间小径上,晃出两个扛着斧头、提着锄头的身影。
这些是砍伐森林开拓荒地的农夫,艾丝缇娜从他们身上沾有的木屑味道就能分辨出来——尽管他们和艾丝缇娜的距离还很远。
艾丝缇娜低垂着头,馀光冷冷地盯着这群人,下意识远离他们。
如果不是这群人的话,他们亚人也不至于找不到吃的。
艾丝缇娜对爱德华心存感激,但对其馀的人类仍旧喜欢不起来。
“又要到收获季了,瞧,这小麦长得,啧啧。”
其中有个扛着锄头的人停在了田边,望着爱德华那片长势格外喜人的麦田,语气中满是艳羡与一丝别样的意味。
“那瘸子的麦田就是比其他人的麦田长得旺盛啊,”手拿斧子的人百思不得其解,语气酸涩又困惑,“真让那小子占了块好地。”
“瞅着好些麦子都熟透了吧?既然如此……今晚可以那个了?”锄头农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嘿嘿,先到先得!”斧子农夫发出粗嘎的笑声。
那些话远远地传到了艾丝缇娜的耳中。
她倏然停下脚步,缓缓侧过脸,清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上。
天山湖泊般漂亮的蓝色眼睛里,第一次蕴含了名为‘杀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