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约克镇。
爱德华和艾丝缇娜刚到镇子的时候，圣阳教廷的教堂钟声才刚刚响起。
随着悠扬厚重的钟声连绵回荡在城镇之中，城镇从夜晚的寂静中重新恢复活力。
铁匠铺里响起了第一声清脆的锻打，面包房飘出诱人的、带着焦糖气息的麦香。
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渐渐绸密起来。
小贩们推着吱扭作响的木轮车，吆喝着时令的果蔬、新鲜的渔获和粗糙但实用的陶器，市集的喧嚣如同低沉的蜂鸣，正在迅速积聚。
爱德华谨慎地捂住装着钱袋的裤兜，在市集人满为患之前，带着艾丝缇娜加快脚步往城镇中央赶去。
这一阵花的钱较之以往都多了不少，除了买了许多用于合成的迷宫素材占花销的大头以外，买肉给艾丝缇娜吃也着实占了很大一部分。
没办法，舍不得肉，套不着狼嘛。
好在艾丝缇娜也比较实在，吃了几次肉就留下来了，晚上既没有要逃走的迹象，也没有想要谋害他的举动。
花费虽多，但至少有回报。
回想起来，幸亏有圣阳教会奖励的10圣金币，要不然爱德华已经破产了。
他本来赚的也不是很多，仅仅是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之前还要买药材治腿，每年能剩个500圣铜币就已经算很节省了。
现在他身上装着的钱袋就是全部身家了——9枚圣金币，外加80枚圣银币。
也就不过9万8千圣铜币。
这笔钱对于克里斯领主那样的大人物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爱德华盘算着，再过不久就有一笔秋收入帐，可以当作保底的生活费。
而身上这袋沉甸甸的钱币，就是爱德华与克里斯领主谈判免除人头税的预期价格。
如果第一笔费用超过这个范围，爱德华肯定是担负不起的，也不用讨论后面的分期付款了。
领主庄园宅邸的建筑群普遍由青灰色的石头建造而成，远看就象是铁质的堡垒，气派与坚固程度与爱德华居住的吱呀作响的木头房子简直云泥之别。
“大人，我名为爱德华，是革新村人，今天造访老爷的庄园是为了找老爷商量关于免除人头税一事。”
爱德华五官深邃的脸上堆砌起讨好的笑容。
似乎是为了免除人头税而来的人见了不少，门口身着盔甲的守卫只是简单看了一眼爱德华，随即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跟着的艾丝缇娜。
艾丝缇娜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雨斗篷，兜帽盖住了头。
那雨斗篷是爱德华给她的，总好过穿着破烂不堪的袍子进镇要朴素低调一点。
“就免除你一个人的人头税吗？”守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的，大人。”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传达给老爷。”
“是。”
待守卫进到铁门之内，爱德华立刻侧身，压低声音对艾丝缇娜说：
“待会儿我进去了，你就乖乖留在这里等我，谁来向你搭话都不要理，也不要吃人家给的东西，因为可能会有毒，明白吗？”
艾丝缇娜还没怎么接触过人类社会，在爱德华眼里她就象小孩子，单纯得跟张白纸一样，爱德华担心她被坏叔叔拿吃的给骗走，因此千叮咛万嘱咐。
艾丝缇娜兜帽下的蓝眼睛看着他，认真地点头：“好。”
“不过，若是预感有危险，不管我出没出来你直接跑就行，跑回家等我。”爱德华象一位罗嗦的哥哥一样，“你还记得家在什么地方吧？”
“记得的。”
艾丝缇娜轻轻耸了耸鼻子，她已经把爱德华和家里的味道牢牢记在脑海里了。
“爱德华，你进来吧。”
那名守卫又出来了，冲爱德华远远叫道。
“来了，大人！”
爱德华最后看了艾丝缇娜一眼，小跑着进铁门，跟在另一位守卫身后走远了。
艾丝缇娜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锁住爱德华的背影。
门口的守卫以为艾丝缇娜在看他，黝黑的脸上忍不住泛红。
……
爱德华跟着守卫在庄园里绕了一圈，绕过修剪整齐的花圃，最终来到一座庭院。
庭院竟然就是一座葡萄园，一排排的葡萄架上藤蔓已经挂果，白葡萄青翠欲滴，再过一个月便是葡萄采摘的时节。
这些都是琥珀葡萄酒珍贵的原料，也可以说这些就是领主大人的财富原料。
“爱德华是吧，你想免除人头税？”
一个略带喘息的洪亮声音从侧面的华丽走廊传来。
克里斯领主脸色看起来很不好，黑眼圈格外浓重，不知道是不是迷宫探险队全军复没的缘故而彻夜难眠。
这一刻爱德华的脑中不禁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要是脂肪能卖钱的话，这位领主大人一定不会陷入财政危机。
“是的，尊贵的老爷。”爱德华对他微微鞠躬。
“把你的身份纹展示出来。”
克里斯领主旁边还跟着一个戴着单片圆眼镜、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他是领主的管家埃森纳。
爱德华抬起右手，埃森纳拿出准备好的魔法水晶球，当爱德华右手靠近的时候，其右手腕的地方浮现出一连串的黑色魔法字符，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转。
身份纹除了会记录身份信息以外，还会记录交税情况，避免有人偷税漏税。
一旦有偷税漏税的情况，身份纹便会立即变成通红的通辑令。
根据身份纹的记录，爱德华交的人头税从大约两年前开始突然增多，这代表从那年开始他的收入增多了。
去年爱德华交的人头税是7000圣铜币左右。
‘每年至少70圣银币的收入，对一个农夫的贡献来说也不算少了。’
克里斯领主在心里盘算着收益，就按每年7000圣铜币，剩下还要交50年，也就是自己总共还应该得到35圣金币才对。
“那么，”克里斯领主清了清嗓子，用施舍般的口吻说道，“33圣金币买断你的人头税如何？”
这个价钱远远超过爱德华所能承受的范围，他表情苦涩，道：
“仁慈的老爷，在下只是一介农夫，就算榨干骨髓，也凑不出这么多的圣金币啊！”
“我想也是。”克里斯领主轻篾地轻哼一声，料想你再怎么会种田，也不可能一下就能拿出一辈子的人头税。
农夫就是农夫，一个土里刨食的下人，这辈子恐怕连圣金币都见不到一枚。
“既然如此，你倒是说说，你想要多少价格？”
克里斯领主把话抛了回去。
平民之所以有资格和其领主能够谈判，和人头税本身有关系——因为这不是王国官方规定的赋税，而是各领地主自发规定的。
而圣阳教会的存在对各地领主具有规制监管作用，为避免频繁起义，圣阳教会保证平民有和领主就各领地赋税谈判的机会。
据说整个卡利亚王国内的领地上，已经有一半以上的领地或是因为起义、或是因为和平谈判免除了人头税。
可以说人头税的免除是迟早的事。
圣阳教会并不站在克里斯那方。
爱德华早就算过了自己的人头税，因此立即答道：
“回老爷，如果是15圣金币的话，在下将会感激不尽。”
克里斯领主差点没让爱德华的报价呛死，就连身旁的管家埃森纳都一脸铁青。
“你小子，上我这儿许愿来了是吧？”
爱德华把身子躬得更深了，“老爷，不是在下贪心，只是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钱。”
“15圣金币肯定不行。”克里斯领主根本不听爱德华的借口。
“如果……如果能够分期付款的话……20圣金币……”
“分期付款？”克里斯领主不耐烦地咂嘴，“我正急着用钱呢。”
管家埃森纳适时地在一旁帮腔道：“没钱就别想着免除人头税啦。”
克里斯领主挥了挥手，“哎呀，话也不能这么说，免得你们这些平民又去找圣阳教会……我可是很忙的，没工夫和你们一个接一个的谈判。”
“这样吧。”克里斯领主装作一副伟大的样子，“20圣金币也不是不可以，分期付款也不是不行……”
爱德华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克里斯领主那张油腻肥胖到五官都挤在一起的脸。
“前提是你能一下子拿出10……不，哪怕是8圣金币我都同意！”
闻言，一旁的埃森纳一脸坏笑，心想领主大人又在嘲弄平民了。
8圣金币的收入，够这些平民忙活好几十年才存的下来了，想现在就付清？
呵，痴人说梦。
“看在太阳女神的份上，仁慈的老爷，能再少一些吗？求求您了……”
爱德华一脸的哀求，差不多都要哭出来了。
“噢，太阳女神……”
连太阳女神都搬出来了吗？克里斯领主在内心嗤笑道。
好吧，反正你这穷民连一枚圣金币都拿不出来，那就陪你耍耍好了。
“太阳女神在上！只要你能立即支付8圣金币，我可以算你18圣金币买断人头税！剩下的分最多30年还完就行！”
仿佛被自己的“慷慨”感动了，克里斯领主用手按住心脏，如同唱圣诗般高昂道：
“太阳女神，敬请见证，看啊，我多么慈悲啊，又少要了这位平民2圣金币！”
他猛地指向一脸哀求的爱德华，肥胖的脸上绽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嘲讽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裸裸的戏弄：
“可这么好的条件，你这穷民有能力接下来吗？！”
想到1圣金币都是这些穷民一辈子都见不着几次的货币，克里斯领主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段日子确实苦闷太久了，他实在忍不住愚弄这些穷民。
看着这些穷民脸上出现被施舍的希望，在下一秒转而变成了失望，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愉悦了！
“仁慈的老爷，这可是您说的哦？”
爱德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克里斯领主眼皮跳了下。
他看到爱德华脸上挤出的苦瓜脸，在眨眼间破涕为笑，竟来了个大变脸。
取而代之的是换了一副阳光璨烂的笑脸，上面洋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之喜。
“对着太阳女神发誓，可相当于用身份纹签订契约呢，老爷。”
这被称为习惯法，只要以太阳女神发誓，就将直接受到圣阳教会的【教律】制约！
这是一种庞大的体系魔法，凡是信仰圣阳教的人只要立下誓约就将无法违背，比法律还更具备约束力！
无论在什么领地上同样如此。
克里斯领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而埃森纳一只手捏起单片圆眼镜诧异不已。
他们眼睁睁看着……
爱德华一脸欢笑地从兜里掏出了8枚圣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