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短袖男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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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衡丟了魂儿一般,大脑一片空白。他平静地帮田七系好那个结,然后认真地整理了一遍衣服。

——后来每每回忆到这里,他的记忆就总是断片,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能够在六神游离的情况下仔细地做完这些?

做完之后,纪衡翻身飘到窗前,如一缕红色的幽魂一般。

他打开窗户,翻到窗外,飞出去的时候脚向后一蹬,把窗户又关了回去。

皎洁的月光之下,朱红色的衣袂翻飞,墨色的长髮飘扬,俊美的男子自空中轻盈落地,像是从天外而来的謫仙。

这位比月华更高洁,比红莲更妖冶的謫仙刚一站稳,便撒开了腿在大街上狂奔起来,一边奔跑一边嗷嗷怪叫。

田七她是个女人!!!

是女人!!!!!

女人!!!!!!!

嗷嗷嗷嗷嗷嗷!!!!!

哈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因为跑得太快倒不过气儿来,纪衡此时很想引吭高歌一番。他像是一掛失控的大炮仗,毫无目的地衝撞著,身上隱埋的激烈情绪一旦被点燃,一定要散发殆尽,才肯消停。幸而此时是深夜,街上几乎没人,街道又很宽广,不至於因他的疯狂而跟人衝撞。

不过这宽广的街道似乎满足不了他了,他突然一纵身跃到旁边的屋顶上,踩著那一片青瓦继续飞奔。

纪衡轻功虽好,但此时情绪狂乱,脚下偶尔没有轻重,把人家房顶踩出一阵响动。有睡眠轻浅的人或被吵醒,推门走出来往房上看,也只能看到隔壁或是隔壁的隔壁房上一道红影闪过,鬼魅一般地飘向月夜深处,只留下一阵阵狂笑以及狂喊:

“她是个女人!!!”

“我不是断袖!!!”

胆小一点儿的人遇到这样情景,会当场嚇得两腿打战几乎失禁;胆大一点儿的,就会摇头感嘆:又到了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纪衡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扰民的范围不断扩大,差不多把半个京城的房顶踩了一遍之后,他的情绪终於平静了一些,停下来扶著膝盖喘气。

轻功再好也不是这么用的,纪衡这会儿也累得像狗,就差吐舌头了。

不过虽然累,他恢復得也快,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下来。感觉到额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掏出帕子抹了一把脸,背著手站在一个屋脊之上,又从神经病变回了謫仙。此时皓月当空,月华如水,洗净凡世尘埃。纪衡沐浴在纯净的月光之中,他向东方望去,只见数点寒星,被月亮盖住了风华,隱隱现现。

他突然恍惚又看到了那里遍布繁星,有流星画著白线穿梭在这些繁星之间,一颗一颗,一道一道,虽短如曇一现,却深知人间情长。

他那日的痴念,它们都听到了。

纪衡內心涌起一阵深沉的感动,激得他眼眶发热。

他的愿望实现了。

小变態真的变成女人了。

纪衡突然一撩袍子,朝著东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闭著眼,额头抵在又凉又硬的瓦片之上,良久未离。

月光下,男人的侧脸仿似白玉雕就,密长如松针的睫毛微微抖动,有晶莹的液体渗出眼睛,顺著眼角滴落下去,被月光折射,晶亮璀璨,浑如鮫人泣珠。

纪衡之后又在街上晃荡了许久。狂喜过后,他终於想起了愤怒。是的,他怎么可能不愤怒呢?她瞒得他好苦,害得他更苦。他为了她变態来变態去,纠结得要死要活,她倒好

不行,一定要狠狠地惩罚这小变態。纪衡在脑內演练了一下惩罚田七的各种招式,越想越不纯洁。

想了一会儿,他终於从脑子里腾出点地方去想一个现实的问题:田七是谁?又是如何进的宫?女人做太监实在太不可思议,她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隱?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要是发现其他某个太监竟然是女人,纪衡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个人对皇室是否欲图不轨,可是田七在御前伺候了那么长时间,又和他有著超越主奴的亲密,她要是想不轨,有的是机会。

由此可见田七所来並非不善,可她到底为什么要入宫?再者说,太监入宫都要查清楚户籍,净身之后再验身,不可能你来歷不明自称太监就能进宫当个太监了。田七是怎样偽造身份,又是怎样逃过入宫时的验身的?就算她逃过第一次,那么第二次又是如何逃过?

种种匪夷所思,实在令人费解。

看来想要弄清楚所有事情,必须首先搞明白田七的身份。纪衡突然发现他对田七的过去竟然一无所知,就连她偽造的身份都找不到了。

等一下田七的基本资料被偷了?

而且很可能是被阿征偷了

那么这是不是表明,阿征也在怀疑田七?甚至他已经知道了田七是女人,所以才去查她?

纪衡有一种被人捷足先登的不適感,他很快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阿征真的知道田七是女人,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像他那般?

纪衡突然怒不可遏,正巧看到脚边一个竹筐,便想也不想地一脚踢上去,竹筐被踢翻,里面呼啦啦滚出许多黄里透红散发著清新果香的山梨,散了一地,沾上许多尘埃。

一个老汉便对他怒吼:“臭小子,脑子有病吧!”

此时天光渐亮,东方已经有了鱼肚白,勤奋的劳动人民早早地起来,挑著各种货物来早市准备贩卖。这老汉头天自己摘了新鲜的山梨,宝贝似的,天未亮就挑了过来,想占个好地方,不想还未开张,先遇到一个疯子,怎么不恼火?

纪衡也很恼火。他恼火的方式就是摸出一块银子照著老汉的脑门一打,一下把他打了个跟头。老汉捂著脑门从地上爬起来,刚想骂,看到地上的银子,连忙拾起来咬了一口,真的!

老汉也不恼了,满脸堆笑地对著纪衡作揖。

纪衡思绪被打断,此时看看天也快亮了,便加快脚步回去找田七。他现在满心的鬱闷,想要找田七问清楚许多事情,还想好好教训她,最想做的是把她扒光了衣服好好地蹂躪一番

他来到客栈,翻窗户回去,却看到田七不在。

纪衡一时便慌了,连忙找到伙计询问。

伙计打著哈欠回答:“尊夫人已经起了,刚出了门。”

“尊夫人”三个字取悦了纪衡,於是那伙计睁著惺忪的睡眼,呆呆地看著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块银子。嗯,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田七正站在客栈门口的一株大银杏树下。她一早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只当他是刚刚出了门,於是出来等他。银杏树到了秋天,树叶变得娇黄,掛在枝头,像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黄叶铺了满地,如一匹厚厚的金线毯。田七一身红衣,站在这摇钱树下,金线毯上。大概她自身的气质跟金银比较接近,总之她虽处在一片金光闪闪的世界中,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流俗,反有一种富贵辉煌的美。微风拂过,银杏树叶摇摇落落,似千万只纷飞的蝴蝶,繚绕在她身边。田七觉得好玩,捉著裙子在原地转起圈来。

对著这样一个小美女,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

纪衡便走过去拉著她的手。他现在一碰田七就激动,他拉著她的手,不断地想著,这是个女人,女人,女人

“皇上,在想什么?”田七突然问道。

“女人”

“”田七有点嫌弃地看著他。

纪衡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很想直截了当地揭穿田七的性別,再考问她所有事情,然后拎到床上惩罚她或者这三个环节可以顛倒一下,自由排列。可是他又怕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毕竟一个女孩儿小小年纪深入宫廷假扮太监,甭管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一定有很沉重的原因和目的。

其实纪衡真的很希望田七主动向他坦白。他可以確定,无论她是谁,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疼她护她。

总之他现在虽然很急切,但终於还是忍著按兵不动,想先弄明白她的底细,也好找个最佳的角度下口。

两人找了个地方吃了早点。田七一边吃早点一边听邻桌的人绘声绘色地说著昨晚城里闹鬼的事情。据说那是个红衣恶鬼,早前在十三所掐死了好几个太监,每到月圆之夜都会跑出来祸害人间,专以男子的精气为食。昨晚那红衣恶鬼又现身了,许多人亲眼所见。

田七便不解,问道:“这恶鬼可是个女人?专采男子阳气?”

邻桌人热情地给她解释:“不是不是,那是个男鬼。”

“男鬼为什么吃男人?”

那人便猥笑著解释:“这你就不知道了那鬼是个断袖。”

田七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全城的人都知道,”他说著,故意卡著嗓子嚎叫,像是在学那恶鬼的声音,“我不是断袖!我是个女人!您看看,都把自己当女人了,这鬼得变態成什么样啊?我看呀,別说袖子,他连裤腿都得断了。”

田七瞭然地点头:“有理。”说著,转过头刚想跟皇上分享这个奇事,却发现皇上脸色发黑,像是极不高兴的样子,田七都能听到他的咬牙声。

这么一转眼,又翻脸了。田七很惆悵,她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神经病呢?

最可气的是这神经病刚才还在想女人。

田七扶著下巴,心里酸溜溜的。

到底怎样才能把这个男人据为己有呢田七惆悵地想。

郑少封要去从军了。

田七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惊讶,总觉得以郑少爷的娇生惯养,不太適合往条件艰苦的军营里扎。要说他是靠著家世背景去军营享福,那更不可能了,军营里本来就无甚福可享,郑少封自己又有举人的功名傍身,再靠著他爹他哥哥的提拔,官途总归不会太坎坷,够他一生受用了。

因此田七很不理解。

不只她,唐天远和纪征都觉得这个选择不太好,唐天远认为郑少封反正已经考上举人了,不如再努力几年,爭取混个进士出身,以后大家官场上相见,结成一气,岂不更好?

好吧,让郑少封考进士確实有些难为他了

总之郑少封这回很有自己的主见。他也不知道被哪路神仙附上了,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事,说什么“人不能一辈子靠著別人,总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我读书不行,习武还凑合,不如扬长避短,去军营看看”,接著又一脸崇高地说,“我们大齐边境百姓多年来饱受蒙古骚扰之苦,我身为大齐子民,自该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又岂能安於享乐?”

田七他们都很担心郑少封。这人脑子本来就不好用,这回不会坏透腔了吧?

还是唐天远精明,不动声色地观察了郑少封几天,最后得出结论:这小子是想去军营追姑娘。

因为郑少封看上了楚將军的女儿,那姑娘很彪悍,不爱绣针爱长枪短剑,最近他爹要调职去宣府当总兵,她也要跟去。

田七和纪征都鬆了口气。

几人便高兴地给郑少封践行,席间一边祝福一边给他支招,考虑到这三个人都没有成功把姑娘追到手的经歷,尤其其中一对儿还是断袖,郑少封便不打算听他们的。

哦,前面忘了说了,郑首辅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总之没有把田七的真实身份告诉郑少封,於是郑少封就这么一直被蒙蔽著。

閒言少敘。京城四公子只剩下三个,这三个还各怀心思。唐天远对田七的身份好奇得要死,但猜不出来,他也不好问。这种事情对方不主动说,就表明人家不想让你知道。纪征比唐天远还好奇。他派下去的人混进大理寺翻卷宗,把前些年被流放辽东的卷宗都翻了一遍,但就是没找到符合田七的情况的。纪征以为自己的思路错了,一时也很困惑。他又想从孙从瑞著手,可是孙从瑞为人低调,声名清高,他也查不出什么。纪征能看出来田七跟唐若龄联手对付孙从瑞,因此又想从唐天远这里打听消息。唐天远是个谨慎的,他觉得吧,就算纪征跟田七关係好,可是既然田七不主动跟纪征透露,他唐天远是不可能多嘴说哪怕一个字的。於是每每遇到纪征套话,他总是装傻。

相比较他们两个,田七的心思就简单多了:全力配合唐若龄搞死孙从瑞。

唐若龄是好战友,田七是好助力,两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渐渐地,唐若龄和孙从瑞在圣上面前的地位旗鼓相当起来——从前孙从瑞总是压著唐若龄一头。

这种变化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像是细雨润物,没人察觉出来,就算唐若龄偶尔討几个便宜,別人也没觉得怎样,官场嘛,就是这样。但就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之下,许多人对待唐若龄和孙从瑞的態度就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许多由孙次辅拍板的事情,现在也总有人上赶著去问唐若龄的意见,最重要的是,连皇上都越来越多地这样做了。

考虑到唐若龄在內阁排第三,现在几乎和孙从瑞平起平坐,这样一看他还算是后来居上的。

孙从瑞顿时有了危机感。这危机感並不仅仅来源於他和唐若龄之间地位的变化。

眾所周知,官场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比如郑首辅擅长维护人际关係,唐若龄擅长处理政事,而孙从瑞最擅长的是揣测上意,低调而清高地拍著马屁。拍马屁谁都会,可是拍得冠冕堂皇,拍完之后还能让別人冲你竖起大拇指赞你一声清正,这就不容易了。这是孙从瑞的一门绝技。

但是现在,这门绝技被唐若龄掌握了。唐若龄拥有了两个特长,一下就能傲视內阁了。

这还了得?只要唐若龄熟练运用了这门技术,他孙从瑞就该被淘汰了。

孙从瑞不傻,他知道唐若龄就算开窍,也不可能一下子开得这么透彻,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观察来观察去,他把目光锁定在田七身上。

田七:呵呵。

受固有思维所限,孙从瑞以为田七找他碴儿还是因为跟孙蕃之间结的仇。孙从瑞觉得田七这样做很不理智,且得不偿失。一个太监,跟朝臣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於是他旁敲侧击地用话点了几次田七,跟他提陈无庸。那意思是:你再这么胡搞下去,下场跟陈无庸一样!

田七装傻,一派天真地问孙从瑞:“孙大人跟陈无庸很熟吗?”

孙从瑞脸上有些掛不住:“我怎么可能与那阉竖相熟?” “是噢,”田七点头,“皇上说,只有卑鄙无耻、下流虚偽、假清高、这辈子不得好死、下辈子断子绝孙的人才会去討好陈无庸。孙大人这么清高,定然是不会的。”

唐若龄也在场,听了这话很想擦汗。他知道皇上恨陈无庸,不过这骂架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一点儿都不含蓄

孙从瑞被田七扫了面子,转过头来又想別的方法。嗯,要不去找皇上说理吧,皇上最討厌太监跟朝臣混在一起了。

可是当他决定告状时,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抓不到田七的把柄。这人与唐若龄说过的话很有限,且都是当著旁人的面讲场面话;他也不曾与唐若龄相互拜访,更不曾收过任何一个官员的礼物。

又扎人又滑手,怎么抓也抓不住。孙从瑞十分鬱闷。

唯一能拿来说事儿的大概是田七和唐天远来往有些密切了。但唐天远现在还没入朝为官,虽是唐若龄的儿子,可小辈们结交谁那也是他们的自由,这把柄不太好用。不过孙从瑞也没別的办法,只好含蓄地把这事儿跟皇上提了,只要皇上有一点儿怀疑,那就好办了。

“朕知道田七跟唐若龄的儿子有交情,他跟朕说过好几次,说仰慕唐天远的人品高绝,风华无两。朕倒觉得不错。说句实话,令郎若有唐天远一半好,不怕別人不上赶著结交。”这是纪衡的答覆。

打脸!太打脸了!

孙从瑞一听这话,心道大事不好,皇上已经被田七的谗言蛊惑,不能明辨是非了。

纪衡要是听到这话,大概会擼起袖子真的打他的脸。

皇帝陛下现在很能明辨是非,就是因为太明辨是非,才冷静地坐看唐若龄的风头盖过孙从瑞。上位者容易被底下人无孔不入地討好蒙蔽,他以前也觉得孙从瑞刚正清介,后来发生田七被鄙视事件,他就恍然大悟,越来越觉得孙从瑞有些虚偽,太重名声。当然,此人才干还是不错的,依然可以放在內阁让他好好干活儿。只不过唐若龄的才干比他更好,自然也该高他一头。这样才公平。

至于田七“勾结朝臣”这种事,纪衡也不担心,他相信田七有分寸。他其实最在意的是田七对唐天远的看法,毕竟那也是个有名的青年才俊。想著想著他就有点泛酸了,等到田七回来,立刻把她传到跟前来问。

田七不晓得皇上在吃醋,一一答了,又禁不住夸了唐天远几句。

纪衡更不高兴了:“他果真有那么好?”

田七便道:“虽不如皇上那样惊才绝艷,但放在普通人里也算难得了。”果然见皇上脸色缓和了不少。好嘛,原来这神经病就是想听奉承话了。

“过来。”纪衡吩咐道。

田七便走过去,立在他的龙椅旁,低头看著他的脸。两人现在关係说主僕不像,说情人也不像,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田七的胆子渐渐也大起来,周围没旁人时,她喜欢盯著他的脸看。

纪衡喜欢被她这样认真盯著。他看著田七漂亮的脸蛋,一时又想,这是个女人,让他疯狂的女人。

他是无比地希望和田七做成云雨之欢的,可是现在田七於他来说就像一盘菜,他馋得口水泛滥,但举著筷子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

越是珍惜,越会小心翼翼。即便他现在都快疯了,也捨不得嚇到她,捨不得她哭,捨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

当然了,即便理智知道不可以,感情上还是在热烈地期待,以至於每次看到她,他都不自觉地幻想著两人的浓情蜜意,鸳鸯戏水。

然后就

田七开始跟纪衡探討专职“伺候”的问题,大概是盛安怀的暗示对她荼毒太深。

纪衡食指在她胸口点了一下,笑:“这里天天裹著,你不累吗?”

田七浑如五雷轰顶,慌忙从纪衡怀中跑出来跪在地上:“皇上”

皇上在笑眯眯地看著她:“你想怎么解释?”

“奴才、奴才”田七嚇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纪衡虽气她,看到她这样子却又有些不忍心:“起来吧,好好说话你到底是谁?”

田七还处於身份被揭穿的震惊与恐惧之中。她提心弔胆隱瞒了七年的秘密,一下子就被人给戳破了,这人还是决定她生死的那个人。她浑身无力地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纪衡嘆了口气,强行拉起她又揽入怀中:“又装可怜,就知道朕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皇上您您不杀奴才吗?”

“杀你做什么?”纪衡说著,突然凑到她耳边,低笑,“朕想吃你。”

“”田七刚才只觉自己像是从万丈悬崖之上坠落,现在发现她刚掉下去没多远,就又被拉了回去。这心臟一上一下的,她已经出了两层汗。她低著头,眼珠乱翻,飞快地回想著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皇上发现她多久了,又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想不通!

看到怀中人不安地拧动身体,纪衡总算出了口气,就该这样嚇一嚇她才好。他打断她的思绪,说道:“你又想怎么骗朕?”

“我”田七是真的慌了神。以前遇到种种危机,那都是在有准备的条件下,她也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是现在不同,她就像是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人用剑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纪衡淡定掏出手帕,一点儿一点儿地给田七擦著汗:“嚇成这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田七看著那样谈笑自若的皇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到底是被水煮了还是被油炸了,总之她就是一衝动,突然就捧著他的脸不顾一切地亲他,嘴巴堵著他的嘴巴,好像这样把两个人都拉入混乱的激情与衝动中,她就能暂时拋却那些无所適从,他也能暂时忘却对她步步紧逼。虽然这只是暂时。

纪衡果然忘记了这些。突然被田七这样袭击,他心中甜得要死,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於是本来一场悬疑逼问事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转化为激情拥吻事件。

田七现在的情绪犹如一锅大乱燉,惊慌,恐惧,无助,惭愧,心虚,压抑,放纵,甜蜜,痛苦,渴望这些五八门的情绪像是一只只大手,把她向四面八方撕扯,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更不知该如何收场。

纪衡用力吮吻著田七,他像是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无助。他把她抱得更紧,灵活的舌头卷进她的口腔缠绵,他想把她的痛苦都吸走,她不该痛苦,也无须痛苦。

一吻毕,两人都气喘吁吁。田七双目泛著水光,低头看到纪衡两眼炽烈地望她,她想也不想地推开他,撒开腿跑了。

纪衡没有去追。他知道,她跑不远。他已经把他的態度表明了,他等著她的坦白。

纪衡所料不错,田七確实没跑远。主要是她也没出宫的牌子

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好像这样埋一埋再钻出来,她就能把刚才的事情变成一场梦。

皇上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女人了,虽然还不知道她是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田七发现她想不出怎么办,根本原因在於她不知道皇上打算怎么办。

按理说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假扮太监的人必死无疑,不仅她,连当初经手的人、验身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可是现在皇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会杀她。

这是不是可以表明,皇上有点喜欢她呀?

唉,想到哪里去了?

不过皇上明知道她是女人,也声称没让別的太监摸jj

怎么又想那里去了?

田七伸出手,抱著被子按得紧了一些,然后她就喘不过气来了。她只好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抱在床上发呆。

冷静,冷静。剔除个人情感因素,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皇上发现了她是女人,皇上不知道她的身份。皇上表示不会杀她。

以上,她是不是可以找皇上主动招认了?

田七有些动摇。

这时,外面有人猛烈地拍著她的门:“田公公,不得了!皇上要打盛公公,您赶紧去看看吧!”

田七便开了门,跟著那人跑出去。一路问他是什么情况,那人也说不清楚,就知道盛公公被皇上传过去问话,说了几句话就让人把盛公公拎出来打板子。

田七突然想到了皇上方才说过的一句话。

“盛安怀的帐朕会找他算。”

可是这算得也太快了吧

他们走到乾清宫前,看到月台上,盛安怀已经被人按在了条凳上,两个行刑的太监举著板子往他屁股上招呼,他被打得啪啪响,口內大呼冤枉:“皇上,奴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盛安怀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具体状况,只知道皇上把他叫过去狠狠地骂了一顿,具体为什么骂,皇上又不透露,总之就是莫名其妙。盛安怀现在也有点相信田七当初的话了,皇上的脑子可能確实出了点问题。

纪衡正黑著脸站在屋檐下。周围人嚇得噤若寒蝉,没人敢求情。

田七扑通一声跪在纪衡脚边,轻轻扯著他的衣角说道:“皇上,一切只因奴才的一句戏言,盛公公是无辜的,请皇上息怒!”

纪衡冷著脸,就冲盛安怀的胡说八道,他一万个不无辜。

田七只好砰砰砰地在地上磕头,她现在真是后悔得要死,怎么就一不小心说了出去?虽然不明白盛安怀为什么要撒谎,可现在就因为她,他要挨一顿结实的打

想著想著,田七很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周围人都暗暗咋舌,皇上盛怒之下,也就田公公这种分量的有胆量去碰钉子了。

“起来!”纪衡受不了田七把额头磕得砰砰响。

田七固执地磕著头:“请皇上饶过盛公公!”

“都住手!”纪衡道了一声,下边的太监立刻停了手。

盛安怀趴在条凳上:“奴才谢主隆恩。”他其实没被打多疼,行刑的太监手里都悠著劲儿呢,要把盛公公打坏了,他们以后还混不混了?

纪衡沉著脸拂袖离去。田七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纪衡其实在生闷气,气的是田七不跟他坦白,却跑来给盛安怀求情。盛安怀那样胡说八道,打两下又怎么了!

田七跟在皇上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於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尷尬。来打破这尷尬的是如意小朋友。

天气渐渐冷下来,戴三山进入了冬眠期。如意怕把戴三山冻坏了,就想把它弄到慈寧宫的暖阁去。纪衡觉得不像话,万一乌龟把太后嚇到怎么办,於是他乾脆让人把戴三山搬到了乾清宫。

现在如意想找戴三山玩,就去乾清宫,当然了,先要给父皇请个安,还要把田七借过来。

纪衡这次尾隨著那俩小伙伴,一起来看戴三山了。他真不明白,这乌龟都已经睡著了,如意对著个大龟壳看什么劲。

如意拉著田七的手,指著戴三山背上一串葫芦,笑问道:“田七,好看吗?”

田七看到那物件,登时身体一僵。金线编的软藤上,缀著各色宝石雕刻的小葫芦,还有翡翠叶子。叶子青翠欲滴,小葫芦晶莹剔透。

这东西叫七宝仙葫,她以前见过,就在自己家里。田七一瞬间想到许多事情,手不自觉地攥紧。如意的手被田七攥得有些疼,但是他坚强地没有喊出来。

纪衡没有发现田七的异常,因为他也很异常:“这是哪里来的?”

奶娘连忙回答:“回皇上,是宝和店的太监献给殿下的。”

宝和店的人討好如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是这葫芦纪衡突然嘆了口气。

田七听到皇上嘆气,便问道:“皇上,您认识此物?”

“这是当年朕赏给季先生的。季先生家中遭遇重变,此物几经辗转,竟又让朕见到。只是宝物虽在,人却”说著,又嘆了口气。

田七试探著问道:“季先生是哪一位?奴才竟不曾听说朝中哪位大人姓季。”

“你可听说过季青云?”

“奴才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

“季先生曾是朕最信任的人,后来为陈无庸所害,之后在流放辽东的途上不知所终。朕本想为他平冤,奈何无论如何追查,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有人说他投奔敌国。朕只好把此案一直压著,到现在悬而未决。”

田七心中一动,差一点儿就跟皇上说出了实情。可是转念一想,她无凭无据,若妄称是季青云之女,皇上未必相信。而且皇上刚刚一番剖白,显见她爹在皇上眼中分量,若她这时候自称是此人的女儿,皇上大概会怀疑她別有用心才冒称忠臣之女。再说,孙从瑞卖友求荣之事,也是无凭无据,这种事情无法找皇上申冤。她想要收拾孙从瑞,只能暗地里进行,这个时候就更不能让皇上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否则皇上大概会阻止她“陷害忠良”。

想到这里,田七只好把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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