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合上本子，放回衣服内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展台上的东西。灯光闪了一下，他顺手扶了下桌角的文件夹。
纸页有点卷，是他刚才翻多了。他没去管，又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信任不是争取来的，是留白让人走进来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包里。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放下杯子时，看见有人朝这边走来。
是国际文化企业的人。
对方手里拿着那份“失败档案001”，手指按在老师傅写的那句话上——“慢工出细活，急不得”。他走到展台前，停下，低头又看了一遍这句话。
“你没问我结果。”他说，声音不大，“我很意外。”
陈砚舟看着他：“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男人笑了笑，把档案放回桌上。“我们基金有个规矩，只投失败过的项目。”他说，“不看谁跑得快，看谁摔了还能爬起来，继续做一样的事。”
陈砚舟心里一动。这和他想的一样。这些年，他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所以我们不要你们的钱。”陈砚舟说，“但我们需要机会，让这些东西被看到。”
“比如？”
“办一场展览，拍一段纪录片，或者做个能让年轻人愿意听十分钟手艺故事的入口。”他说，“现在太吵了，大家只记得口号，不记得过程。我想让人记住过程。”
男人点头：“哥本哈根有个‘手艺中转站’计划，每年请全球手工艺人去创作，有展览也有视频记录。原定的人退出了，档期空出来了。”
陈砚舟没说话。
“你觉得你能去吗？”男人问。
“我能带谁去？”
“你自己选。”对方说，“但必须是真正干活的，不是来拍照发朋友圈的。”
“那就带工坊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师傅。”陈砚舟说，“他从不接受采访，只肯动手。”
“很好。”男人笑了，“那边的老匠人也这样，越厉害的越安静。”
“他会准备好作品。”陈砚舟说，“也会讲清楚每一步为什么不能省。”
“不用讲太多。”男人摇头，“他们懂的。只要你带来的东西经得起看，经得起问，就够了。”
两人站在展台边，周围人很多，但他们像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们团队回去就联系你。”男人说，“对接行程、内容、物料。这次不是资助，也不签对赌协议，就是一次平等的合作。”
“明白。”陈砚舟点头，“我不提条件，也不画饼。你们要真实的东西，我就给真实的过程。”
“你知道很多人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是不信吗？”男人忽然问。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从不说，我摆出来。灯坏了三次，改了七版，客户写了四百多封信，返修率百分之二点三。这些数字我都记着，随时能拿出来。”
男人看他几秒，伸手。
陈砚舟也伸手，两人握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男人松开手，“等我们消息。”
“我会让他准备好。”陈砚舟说，“不只是作品，还有耐心。”
男人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其实我本来只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项目。”他背对着说，“但你处理谣言的方式让我改变了主意。你不解释，反而把难看的部分直接亮出来。这很少见。”
“难看的部分也是事实。”陈砚舟说，“躲不掉，不如先说出来。真有问题的人早跑了。留下来问一句‘真的假的’的，才是我们要的人。”
男人没回头，抬手挥了下，走了。
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打开包，拿出笔记本，翻到蓝笔写的那一页，补上一行字：合作不是签合同，是两股风撞在一起，方向一致了。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内袋。
不远处，工作人员拿着平板走来，像是要找他确认什么事。他没迎上去，先看了看四周。
展台上的竹编灯还在，表面有一道细缝，是第三次修的时候留下的。旁边那叠“失败档案”被人翻过，页码也被整好了。
他走过去，把档案重新摆正，手指划过封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团队消息：c组监测到新帖转发量持续下降，关键词热度回落至安全线以下；b组已将全部返修视频上传私域社群，标题为《每一道疤，都有它的来历》；a组查到造谣账号背后关联公司，与吴振海旗下传媒集团存在股权嵌套，证据链完整，已归档备用。
他看完，锁屏，放回口袋。
红笔还夹在笔记本里。他取出来，在边缘写下三个字：查资金流。
然后把笔夹好，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几个年轻人走进展台。一个指着灯问同伴：“这真是手工做的？机器不是更快吗？”
同伴摇头：“你没听刚才那人说？机器做的三天就裂。这是人一点点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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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伸手摸了摸灯罩，收回手时轻轻叹了口气。
陈砚舟没上前介绍，也没解释。
他退后一步，靠在展台边的柱子上，静静看着。
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小声讨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掏出本子记了点什么。
国际文化企业代表已经不见了。
十分钟后，一名穿灰西装的工作人员走来，直奔展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哥本哈根手艺中转站·2024年度合作备忘录”。
“陈先生。”他递出文件，“这是我们负责人的意思，请您收下初步资料。后面会有人跟进。”
陈砚舟接过文件，没急着打开。
他问：“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工作人员顿了下：“他说，这次合作不设kpi，不考核流量，只看一件事——能不能让观众离开展厅时，还记得那盏灯是谁做的。”
陈砚舟低头看着文件封面，手指按在标题上。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那你告诉他，我们会让观众记得，那盏灯是怎么做成的。”
工作人员记下话，点头离开。
陈砚舟把文件放在展台上，打开最外层。
第一页是行程安排，第二页是工作室照片，第三页是一份空白的合作意向书，底部有签名栏。
他看完，合上文件。
展台灯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蓝笔写下：风来了，让它吹；机会来了，握得住。
写完，笔盖咔嗒一声扣紧。
他把笔放回包里，抬头看向大厅出口。
那里人来人往，光线明亮。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有一点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