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纸船最终还是没被捞起,它打了个旋儿,沉进了下水道漆黑的喉咙里,象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凌天没有回酒吧补觉。
此刻,他正蹲在西街小学后巷那个绿皮漆脱落了大半的旧邮筒旁。
指尖抚过筒身,触感粗糙得象是在摸一张老人的脸。
昨夜那个被塞进去的“霸凌日记”,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缕只有他能看见的青烟,正一丝丝地渗入锈迹斑斑的铁皮深处。
“这孩子今天还会来么?”凌天声音压得很低,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这清晨的雾。
停在巷口的环卫洒水车“滴滴”轻响了两声,驾驶室那块沾满灰尘的车载屏幕闪铄了一下,跳出一幅略显模糊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便利店门口的冰柜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背上的书包大得有些滑稽,手里紧紧攥着校服衣角。
“来了,老大。”焊枪的声音通过车底盘的震动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心率一百二,他在怕。”
巷子另一头,苏沐雪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她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教育局督导办。
“苏科长,西街小学那边报上来个怪事。几个学生家长闹到学校了,说是孩子早读的时候集体出现幻觉,手里多了些发光的贴纸,一摸就没。校方想封锁消息,问咱们安防这边有没有……”
苏沐雪听着听着,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蹲在邮筒前、一脸没正形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对方的话:“把这事的定性改一下。”
“啊?改什么?”
“‘社区情绪互助试点’心理干预新手段。”苏沐雪的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害怕,“这是我昨晚特批的项目,目的是缓解学龄儿童考前焦虑。那些贴纸是特制的光影道具,不是幻觉。从今天起,所有类似的异常情绪反馈,先报我,再报局里。”
挂断电话,她低头看着胸前那张挂绳都有些磨损的“安防协调员”工牌,手指用力捏得指节发白。
“我是不是也疯了?”她苦笑一声,把工牌塞进衬衫口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越界的罪恶感也一并藏起来。
“你没疯,你是刚看懂了规则。”
夏语冰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邮筒边,手里那张泛黄的《守陵族谱残页》正死死贴在邮筒的投信口上。
原本沉寂的死物,在接触到残页的瞬间竟象是有呼吸般起伏了一下。
族谱背面那些模糊的墨迹疯狂游走,贪婪地汲取着邮筒内残留的金乌焰馀温,最终凝结成几个还在跳动的古篆。
夏语冰猛地转头,一把拽住凌天的袖子,眼神亮得吓人:“我想明白了!《社稷篇》里提到的‘微愿引’根本不是玄学,是逻辑学!”
她指着残页上新浮现的纹路,语速快得象机关枪:“情绪献祭需要‘三要素’闭环:载体是这些社器,媒介是你引导的善意行为,而回响……回响就是受助者的正向反馈!你让那个自杀少女发‘我想回家’,根本不是随口一说,你在设计闭环!只有‘回响’达成,社器里的负面情绪才能被转化为可用能量!”
凌天瞥了她一眼,轻轻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颗便利店找零时给的薄荷糖,随手剥开糖纸。
“逻辑太硬,就把牙崩了。”
他手指一弹,那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邮筒黑漆漆的投信口。
“咔嚓。”
那不是糖块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陈旧枷锁崩断的脆响。
邮筒内部猛地涌出一股淡绿色的光雾,那雾气并不扩散,而是象是有生命般在投信口处盘旋、压缩。
几秒钟后,光雾散去,数十块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擦从取信口里“吐”了出来,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每一块橡皮上,都刻着一个不同的名字。
那是日记里提到的,每一个旁观者的名字。
凌天拍了拍手上的糖霜,也不回头,只是朝着便利店的方向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喂,小孩。既然不敢反抗,那就先学会遗忘。”
那个躲在冰柜后的瘦小身影僵了一下。
“拿一块,擦掉昨天的错。这玩意儿不收钱。”
那孩子在原地踌躇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上课铃声隐约响起,他才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冲过马路。
他不敢看凌天,只是蹲在地上,在那堆橡皮里翻找着,最终颤斗着抓起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橡皮。
他把橡皮死死攥在手心,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就在他跑出巷口的瞬间,那块被他攥出汗水的橡皮上,细小的碎屑簌簌落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落地的白色碎屑并没有变成垃圾,而是在触碰到地砖缝隙泥土的刹那,瞬间抽芽、生长。
一朵朵细小的蒲公英破土而出,迎着晨风轻轻摇曳,白色的绒毛象是无数个微小的希望,飘向了学校的方向。
“噗通。”
一直站在巷角充当人形阵眼的陈建国突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这一次,从他脚下活体阵眼处涌出的不再是泥浆,而是一股温热醇厚的酒液。
那些顺着酒液蔓延开的白色小花,不再漫无目的地生长,而是迅速连成一条笔直的线,直指西街小学的围墙。
凌天感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一根柔韧的花藤正轻轻缠绕在他的裤脚上。
花瓣舒展,一行清秀却带着稚气的字迹浮现出来:
【请契主教我,怎么帮别人。】
这是那个孩子的“回响”。
远处cbd大楼那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了巷子里的景象。
凌天身后那件由垃圾袋拼凑的披风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苏沐雪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耳边那原本嘈杂的城市低语,此刻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淅。
无数个细碎的声音汇聚成同一个疑问,在城市的混凝土骨架中回荡:
“下一个社器……该放在哪儿?”
凌天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屋檐,看向城市更深处。
他抽了抽鼻子。
空气里除了尾气和早点的香味,还夹杂着一股很特殊的味道。
那是陈旧的纸张发霉味,混着鲜红印泥特有的油墨香,还有……无数张纸被撕碎时发出的裂帛声。
那个方向,是中山区最大的悲欢离合集散地。
“走吧。”凌天迈开步子,并没有走向学校,而是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有人在那边哭得太大声,把地底下的东西都吵醒了。”
苏沐雪愣了一下:“去哪?”
“去给这座城市,办个离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