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场的地面永远铺着一层黏腻的黑垢,那是鱼鳞、内脏和隔夜雨水发酵后的产物。
凌天眉头微皱,那双刚从养老院跑出来还算干净的帆布鞋,此刻毫不尤豫地踩进了黑乎乎的排水沟里。
冰冷刺骨的脏水瞬间浸透了鞋袜,这种湿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某个深渊沼泽里跟老泥鳅打架的日子。
他弯下腰,两根手指夹起那艘在脏水中打转的纸船。
纸船已经被泡得发软,墨迹晕开,象是一张哭花的脸。
但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凌天感到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温热,那是被这一沟渠的腥臭味死死压在底下的、某种尚未死透的情愫。
“这就是那‘污染源’?”凌天盯着那已经被泡得字迹模糊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昨天这夫妻俩还在互砸鱼头?”
停在路边的环卫车发出两声短促的喇叭声,听着象是个得了支气管炎的老烟枪在咳嗽。
驾驶室一侧的led显示屏闪铄了两下,调出了一段象素并不清淅的监控录像:
那是凌晨三点,整个市场死一般寂静。
一个穿着杀鱼围裙的粗壮男人,正蹲在这个全是鱼腥味的摊位后面,守着一个电磁炉。
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着姜汤,男人一边搅和,一边在那抹眼泪,手里还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合照。
“嘴上喊着离,手里炖着汤。”凌天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船湿软的边缘,“这哪里是怨气,分明是别扭劲儿闹的。”
不远处,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传来。
苏沐雪正站在挂满苍蝇贴的市场管理办公室门口,那身笔挺的制服在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把这排水沟划为‘情感疏导试点区’?你们疯了吧!”地中海发型的市场主任挥舞着手里沾着油渍的茶杯,唾沫星子乱飞,“这沟里全是死鱼烂虾,疏导个屁!必须要那个什么……红头文档!对,流程呢?”
“流程?”苏沐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象是在看一只待宰的活鸡。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档,“啪”地一声摔在全是烟灰的桌面上。
“这是民政局的‘家庭和谐终端建设函’,这是街道办的‘特殊卫生死角改造令’,还有这份……”她指尖在第三份文档上点了点,那上面盖着一个鲜红得有些刺眼的安防局钢印,“这是‘城市潜在爆破点排查通知’。你觉得这一沟渠的沼气要是炸了,算不算重大安全事故?”
主任被这套组合拳打懵了,结结巴巴地去翻那些文档编号:“这……这编号我怎么没见过……”
“那是你级别不够。”苏沐雪面不改色,直接掏出手机,“要不我现在给你们上级单位打个电话,让他们给你现场编……哦不,现场解释一下这套新流程?”
主任瞬间缩了脖子,哪里还敢废话,拿着钥匙就去开隔离栏的锁。
苏沐雪转身的瞬间,手插进口袋想要掏烟,却不小心带出了半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那是一张被撕碎的、手绘的“凌天刺杀计划书(草案c)”,上面还用红笔圈出了凌天每天必经的几条死胡同。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满是鱼鳞的地上,很快就被脏水浸湿了一角。
她脚步顿了顿,眼角馀光扫到了那张纸,却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抬起高跟鞋,鞋跟精准地踩在那张纸上,用力碾了碾,直到它彻底变成一团烂泥,才若无其事地走向凌天。
而在鱼摊的另一侧,夏语冰正象个壁虎一样贴在那个巨大的冷冻冰柜上。
她把手里那张《守陵族谱残页》死死按在冰柜玻璃门上。
冰柜里那几条翻着白眼的死鱼鳞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映照在泛黄的古纸上,竟然激发出了一层淡淡的幽蓝色光晕。
“看懂了!我看懂了!”
夏语冰猛地转过头,死死拽住凌天的手腕,激动得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怨如淤泥,善似游鱼,淤泥养莲,鱼跃龙门!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能量转换!”
她指着凌天手里那只纸船,声音因为亢奋而有些发抖:“你在早餐摊让猫吃油条,在养老院让那老太太看蛋糕,这不是施舍,你是在制造‘见证者’!社器是死的,但如果有活物在这一刻承接了那份被转化的情绪,那个活物就会变成‘活祭’,把瞬间的波动固化成永久的锚点!”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祭祀要用太牢(牛羊猪)!”夏语冰语速飞快,“你是要把这一沟渠的怨气,种出一朵花来!”
“小声点,本来就是个卖鱼的,别给人家说得象个搞邪教的。”
凌天嫌弃地把手抽回来,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
那是酒吧前台用来给客人清新口气的,便宜货,两毛钱一颗。
“既然是别扭劲儿,那就给它顺顺气。”
凌天剥开糖纸,随手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丢进了臭气熏天的排水沟里。
“叮。”
仿佛有一滴清水落入油锅。
薄荷糖接触污水的瞬间,并没有融化,而是炸裂开来。
那艘软塌塌的纸船象是被注入了灵魂,瞬间解体,化作数十个闪铄着微光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脏水中穿梭、重组,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条条巴掌大小、通体发光的透明小鱼。
它们欢快地摆动着尾巴,每一次摆尾,都在那漆黑的脏水里划出一道洁白的波纹。
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每一条小鱼的肚皮上,都隐隐约约刻着细若蚊蝇的一行字:“对不起”。
凌天直起腰,冲着远处那个正拿着杀鱼刀发呆的壮汉喊了一嗓子:
“哎,老板!你老婆刚才托人带话,问你那姜汤里到底是放两片红糖还是三片!”
那壮汉猛地一愣,手里的杀鱼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她问这个?”
男人象是被电击了一样,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的活虾筐,结果手抖得厉害,一整筐活蹦乱跳的大青虾全都打翻在地,噼里啪啦地跳进了排水沟里。
奇迹发生了。
那些青虾落入水中并没有变成死虾,它们在接触到那些发光小鱼的瞬间,竟然象被点化了一般,身体迅速虚化、拉长,化作一缕缕洁白的雾气。
雾气在水面上纠缠、盘旋,最终在排水沟最脏、最臭的那个角落里,凝结成了一朵巴掌大小、洁白无瑕的白莲花。
莲花无根而生,在污浊中轻轻摇曳,散发出的不是花香,而是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姜汤味。
几公里外,民政局地下室。
已经快要力竭的陈建国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
他脚下的阵眼不再喷涌泥浆,而是涌出了清冽甘醇的酒液。
那些酒液顺着地面的纹路流淌,与之前那些光点连接在一起,在大理石地面上勾勒出了一幅清淅无比的城市社器能量流向图。
图中北市场的位置,一朵小小的莲花图标正在缓缓旋转,将周围原本晦暗的灰色局域一点点染成了暖金色。
北市场内,凌天刚想抬脚离开,却感觉脚踝一紧。
那朵白莲不知何时伸出了透明的根须,温柔地缠绕在他的脚腕上。
随着花瓣微微颤动,一行新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
【请契主教我们怎么原谅。】
凌天低头看着那朵花,背后那件破破烂烂的垃圾袋披风无风自动,映照在远处cbd大楼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上,竟然显得比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精英还要高大几分。
“原谅个屁,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原谅出来的。”
他嘴里嘟囔着,弯腰轻轻拨开了那些根须。
苏沐雪站在他身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一看,是一条来自“局长”的加密消息:【暗线汇报,有人目击“夜色酒吧”人员在多地进行疑似宗教仪式活动。
立即查清该组织是否涉邪教,必要时可直接击毙首脑。】
苏沐雪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毫不尤豫地按下了“删除”,顺手清空了聊天记录。
然后,她切到另一个只有两个人的聊天界面,给焊枪发了一条消息:
【把车开过来。下一个社器节点,直接放派出所门口。】
凌天刚好回头,目光扫过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已经作废的伪造文档,顺便把一颗还没剥的薄荷糖塞进了她手里。
“走吧,去自首。”
凌天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闪铄的红蓝警灯,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兴奋劲儿,“正好,我也想看看,在这个专门管‘是非’的地方,能合成出个什么玩意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