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广场的喷泉刚刚停歇,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痕,映着傍晚五彩斑烂的霓虹灯。
凌天就在这片反光的水泥地上,把一个半新不旧的手机支架杵在地面,又从马甲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随手扔在脚边。
他熟练地调整好手机角度,屏幕亮起,一个简陋的直播间界面弹了出来。
标题栏里,一行字嚣张又欠揍:“协理员凌天在线求夸,点赞过万当场跳《最炫民族风》。”
路过的市民们脚步一顿,好奇地围了上来。
看清标题和那个穿着蓝色协理员马甲的懒散青年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嘿,这不是那个凌师傅吗?”
“求夸?还要跳广场舞?这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拍下来拍下来,这可是中山区年度奇闻了。”
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但没一个人真把这当回事,都以为是行为艺术或者又一个想红想疯了的网红。
凌天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可怜巴巴的几百个点赞,撇了撇嘴。
他抬头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真的伸手抓住了蓝色马甲的下摆。
“哗啦”一声。
马甲被他干脆利落地脱了下来,随手甩到一边,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黄、印着“为民服务”四个大字的老头衫。
汗衫被他常年懒散的姿势撑得有点走形,松垮垮地贴在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镜头,也对着围观的人群,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然后,他猛地一拍蓝牙音箱。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高亢激昂的音乐瞬间炸响在广场上空。
凌天深吸一口气,仿佛认命般闭上了眼。
下一秒,他身体猛地一震,双臂展开,一个极其笨拙又用力的扭胯动作,就这么甩了出去。
他的动作和节拍完美错开,每一个甩臂都象是要跟自己的肩膀脱臼,每一次抬腿都象是在跟地心引力做殊死搏斗。
那滑稽到极致的舞姿,配上他那张生无可恋却又强装投入的脸,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好笑的巨大反差。
人群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他真跳了!”
“我的妈呀,这跳的是个啥?四肢各自有自己的想法吗?”
“不行了,我要笑出腹肌了!快给他点赞!我要看完整版!”
混在人群边缘的夏语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古色古香的陶埙。
这玩意儿是她用家族秘法改造过的“愿力收集器”。
此刻,在她的视野里,那些从市民口中爆发出的笑声,并不是无形的声波。
它们化作了一缕缕肉眼难辨的金色粉末,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飘向凌天。
“他在用羞耻心当燃料!”夏语冰又惊又笑,低声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喊道,“焊枪!信号!加大社器网络信号复盖!把直播画面同步到全市所有电子屏上!”
广场另一侧,穿着一身普通休闲装的苏沐雪,正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她戴着单边耳机,里面传来的是经过特殊处理、分离过后的现场音频。
忽然,一个异常的心跳声像尖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频率沉重而缓慢,完全不象一个正常人。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人群中一个戴着宽大墨镜、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身上。
那大妈和其他人一样在笑,但笑容僵硬,而且,她的鞋底边缘,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泥土。
那是龙脉淤泥,只有天魔的傀儡才会沾染上。
苏沐雪眼神一冷,将手机塞回口袋,端起一杯刚买的奶茶,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象一个不小心被人群挤到的路人,身体一歪,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大妈的方向“摔”了过去。
“哎呀!”
奶茶洒了一地,苏沐雪也顺势撞在了大妈的腿上。
就在她撑地起身的瞬间,一根细如牛毛的镇邪银针,已经从她的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对方的脚踝。
那大妈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
脸上的墨镜顺着鼻梁滑落,“啪”地掉在地上,露出一双没有任何神采的灰白色瞳孔。
一曲终了。
凌天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老头衫几乎被汗湿透了。
他扶着膝盖,感觉自己几百年的脸面都在这三分钟里丢光了。
就在这时,陈建国颤巍巍地挤上前来,手里还举着一个用硬纸板临时做成的评分板。
他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宣布:“根据《英烈接地气指数评估细则》,凌天同志刚才的舞姿……接地气,有活力,我给……85分!”
全场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凌天翻了个白眼,接过陈建国递来的一瓶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正要喝,却发现瓶身上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是苏沐雪清秀又带着一丝冷意的字迹:“别停,天魔在等你力竭。”
他灌水的动作一顿,然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痞气。
他重新走到手机镜头前,对着屏幕里飞速滚动的弹幕大声喊道:“下一支舞,《酒醉的蝴蝶》!各位老板,打赏满十万,我当场倒立喝二锅头!”
直播间的气氛瞬间被引爆。
当在线观看人数突破百万大关的那一刻,整座中山区,无数扇窗户上、门把手上、汽车后视镜上的黄铜挂饰,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同时亮起了温润的金色光芒。
凌天胸口猛地一热,他低下头,撩起汗衫。
那枚原本只是简单篆刻着他名字的青铜印记,此刻正浮现出一行全新的、更加复杂的铭文:地只·人职双轨认证通过。
他刚松了口气,脚下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动。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脚边,那些铺设平整的广场地砖缝隙里,正无声无息地渗出一丝丝比墨汁还要浓稠的黑血。
天魔傀儡虽然被清除了,但它刚才站立的地方,仿佛成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向外流淌着地脉深处的污秽。
这里,已是龙脉被侵蚀的七处“死穴”之一。
凌天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盯着脚下那片正在扩大的黑色污迹,对着衣领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麦克风,低声问道:“焊枪,今晚锅炉房能借我烧点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