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的废弃火葬场里打着旋儿。
苏沐雪那句话的尾音,象是被这萧瑟的风揉碎了,却又清淅地钻进凌天耳朵里。
他看着苏沐雪,这姑娘平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山模样,此刻路灯昏黄的光晕却给她冷硬的脸部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的眼睛很亮,象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倒映着他的身影。
“走吧,去看看案发现场。”凌天收回目光,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片被铁丝网和爬山虎封锁的黑暗走去。
再聊下去,气氛就有点不对劲了。
夏语冰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铜算筹,象个随时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苏沐雪则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上,同时指尖在手环上飞快操作着。
废弃火葬场的铁门早就锈死了,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
凌天看都没看,抬脚对着门轴的位置就是一下。
“哐啷——”
一声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铁门晃悠了两下,很不情愿地开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
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混合着尘土、烧焦的纸钱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过往岁月的味道。
“焊枪,到你了。”苏沐雪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耳机里立刻传来焊枪自信满满的声音:“瞧好吧!别说废弃了,就是现役的系统,我也能给它黑成俄罗斯方块。三、二、一……搞定!”
话音刚落,院子里几盏幸存的监控摄象头齐刷刷地转动了一下,镜头上的红点闪铄两下,旋即熄灭。
紧接着,苏沐雪的手环光屏上,跳出了十几格分割画面,正是火葬场内部的实时监控,只不过画面上空无一人。
“昨晚的录像,定位到凌晨三点十四分。”凌天下达指令。
画面飞速倒退,最终定格。
一团模糊的黑影,象是摄象头的坏点活了过来,无声无息地从墙角渗出。
它没有实体,行动时象一滩流动的墨汁,轻易就绕过了所有物理障碍,滑进了骨灰寄存大厅。
那黑影在一排排布满灰尘的寄存柜前停下,最终锁定在中间一排,一个贴着“王德发”名字的柜子前。
没有撬锁,没有暴力破坏,黑影只是贴了上去,柜门上的金属锁就象冰块遇到了烙铁,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骨灰盒的影子都没有。
黑影似乎也愣了一下,它在空柜子里盘旋片刻,象是在查找什么。
最后,它从柜子最里侧的角落,衔起了一片薄薄的、泛黄的东西,然后迅速退走,消失在黑暗中。
“放大那个角落。”凌天沉声道。
焊枪操作下,画面被极限放大,象素点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清,在那黑影取走东西后,柜子内壁上,还贴着半张残破的纸片。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尤豫,径直走向寄存大厅。
大厅里死寂一片,脚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感觉更重了,象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夏语冰走在最前面,她每走几步,就用手里的青铜算筹在空中虚点一下,驱散着那些看不见的恶意。
很快,他们找到了那个柜子。
柜门大开,里面果然是空的,只有角落里,那半张泛黄的欠条静静地贴在冰冷的铁皮上,象一张等待了太久的人脸。
上面的墨迹已经很淡了,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孩童特有的稚气。
“今借铁镚一枚,待阴司清算时奉还。”
落款处,是两个几乎快要认不出的字:凌天。
“还真是我的笔迹。”凌天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
小时候的自己,还真是个讲究人,欠个硬币都得打欠条。
夏语冰伸出纤长的手指,想去触碰那张纸片。
指尖还没碰到,她就象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不行,”她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这纸被‘往生愿力’浸透了至少二十年,普通人碰一下,魂魄都得被拉进别人的记忆里,至少要做七天醒不过来的噩梦。”
苏沐雪没有靠近,而是举起手环,对准了四周。
一道淡蓝色的光束扫过整个大厅,随即,手环光屏上浮现出一张触目惊心的三维透视图。
整座火葬场的地下,像长满了毒蘑菇,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三百多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微型的香炉。
“成分分析出来了。”苏沐雪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些香炉,全是用骨灰混合糯米砌成的,构成了复盖整个局域的‘阴债偿还阵’。有人在复刻你当年的善行,但把最关键的‘赠予’,扭曲成了‘借贷’。”
她看向凌天,眼神锐利如刀:“这阵法的内核就是这张欠条。一旦你承认这笔债,或者试图用任何方式去‘偿还’,你的神格就会立刻被天魔标记为‘失信者’,被这个大阵自动剥离!”
凌天没说话,他转身走出大厅,径直走向记忆中那个熟悉的锅炉房。
锅炉早已熄火多年,巨大的炉身 пokpыt了一层厚厚的铁锈和灰尘。
他蹲在锅炉口,借着苏沐雪手环的光,仔细地在砖缝里摸索着。
片刻后,他的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的凸起。
用力一抠,一枚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镚儿被他从砖缝里抠了出来。
就是这枚。上面的锈迹,边缘的磨损,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用拇指摩挲着铁镚儿粗糙的表面,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穿透岁月,将他带回二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突然,他手腕一翻,将铁镚儿高高抛向空中。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从寿衣老头衫上撕下的一小块布料。
金红色的火焰腾起的刹那,那枚在空中翻滚的铁镚儿,竟发出一声穿越时空的清鸣。
“叮——”
一道微光从铁镚儿上投射而出,在布满煤灰的锅炉壁上,形成了一段模糊却稳定的影象。
画面里,少年凌天颤斗着将铁镚儿塞进锅炉工王德发的手心。
但王德发并没有收下,他宽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
趁着少年低头揉眼睛的瞬间,他悄悄地将那枚铁镚儿,塞回了少年破旧的口袋里。
影象中,王德发弯下腰,凑到少年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淅:“孩子,善不用还,债才要还。”
影象消散。
耳机里,焊枪的声音猛地炸响,急促得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老凌!不好了!广场上那群大妈都醒了!但她们集体失忆,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嘴里就反复念叨一句‘镚儿还了’!更糟的是,手环的城市数据网显示,全城有七家殡仪馆同时出现了类似的梦游事件!天魔在复制你的‘善因模板’!”
夏语冰浑身一震,象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然醒悟:“它不是要杀你!也不是要骗你!它是要把你捧成神,再让你‘自愿’背负起这成千上万份被扭曲的虚假因果!一旦你默认了这种‘偿还’,你就会被这些债活活压垮神格!”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天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镚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锅炉边,找到一道最宽的裂缝,将那枚滚烫的铁镚儿,用力按了进去。
“既然它爱玩欠条,”他低声说道,象是在对那冰冷的锅炉自言自语,“那就陪它玩个大的。”
说完,他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分凝重,反而冲着苏沐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雪姐,帮个忙。用你的权限,联系所有昨晚梦到‘还镚儿’的人——就说中山区废弃火葬场明早搞‘阴债核销’专场活动。只要是做了类似梦的,带上家里能找到的任何欠条,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过期的还是没过期的,来现场,当场焚毁。”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笑得象个准备恶作剧的街头混混。
“哦对了,销帐成功,还能凭票根领一瓶免费的二锅头。”
苏沐雪彻底愣住了:“你疯了?这等于主动把全城的‘债主’都引到天魔面前!”
凌天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里,此刻却闪铄着狡黠又疯狂的光。
“不,”他慢悠悠地说道,“我这是在现场教程,教它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什么叫,人间烟火气,最能破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