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的话音未落,死寂的空气象是突然被一把无形的锤子敲碎。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突兀地从陈建国的中山装口袋里传出。
紧接着,象是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叮当声此起彼伏,从三个人的身上、从散落一地的杂物堆里,甚至是从隔壁焚化炉的缝隙中接连炸响。
夏语冰只觉得大腿外侧一阵酥麻,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工装裤的口袋,指尖触到那几枚原本用来坐公交的硬币时,烫得猛地一缩手。
那几枚钢镚儿象是在口袋里跳舞,震得布料簌簌作响。
一枚一元硬币实在跳得太欢,竟顺着裤兜缝隙滑落,“当啷”一声滚到了凌天的脚边。
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几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枚原本印着菊花图案的硬币表面,金属象是融化了一般缓缓蠕动,菊花的花瓣被强行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深烙印进去、还冒着一丝青烟的“凌”字。
不仅仅是硬币。
夏语冰惊恐地发现,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背面,那张原本光滑的磁条卡也在疯狂震动,卡面上那些代表着身份识别的编码正在迅速重组,最终都变成了一个个微缩的“凌”字纹路。
它在把你的名字刻进‘货币信用’里!
夏语冰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这就是天魔的反击?
它把你的个人意志,强行锚定成了这座城市的流通货币?
苏沐雪没有回答,她正死死盯着手腕上的战术终端。
虽然外部通信断绝,但局域网内的金融监控数据还在疯狂跳动。
并没有崩溃。
苏沐雪的脸色比刚才看到断网时还要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荒诞的扭曲,所有的小额支付、转帐、甚至便利店的积分兑换,都在这一秒钟内恢复了正常。
但是……每一笔交易流水的备注栏里,都被强制追加了一行红字。。
凌天,你改了契约,天魔根本没拦你。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象是才看懂了这盘棋的险恶,因为它发现,让你当‘债主’,比让你当‘欠债人’更能把你困死。
现在你哪怕只是在路边扶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都会背上一笔必须偿还的‘人情贷’。
这种强制性的善意,会把整座城市的因果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所有人因为‘还不起’而对你产生怨念,最后这股怨念会反噬成比之前恐怖百倍的业火!
这就是捧杀,用整座城市的恶意把你捧上神坛,再活活摔死。
陈建国的手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顺手揣兜里的超市购物小票。
那张热敏纸原本只有半截,此刻下半部分却诡异地自行生长出一截空白,上面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一排比蚂蚁还小的蝇头小楷。
凡接受凌天善意者,须于七日内回赠等值善意。
陈建国念得老泪纵横,每一个字都象是砸在他心口,逾期未还,利息翻倍……这哪是行善积德的契约?
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啊!
你是全城最大的‘人情债主’,可这城里几百万人,谁能保证还得起这份天大的人情?
万一有人还不上……
还不上?
凌天突然嗤笑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伸手从陈建国手里抽走那张小票,看也没看,团成一团直接扔进嘴里。
腮帮子鼓动两下,那种廉价热敏纸特有的苦涩化学味在舌尖化开,他却象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咕咚一声咽下去,凌天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还不上钱,那就拿命抵。
只要抵给我一杯酒钱,这买卖就不亏。
你想干什么?夏语冰看着凌天的动作,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凌天没理她,转身走向那座刚刚平息下来的七十三号焚化炉。
他弯下腰,伸手在那堆还散发着馀温的算盘灰烬里扒拉了两下,抓出一把黑乎乎的馀烬。
紧接着,他又走到那滩泼洒在地上的泡菜水旁,抓起一把混合着蒜味和酸臭泥浆的湿土。
既然这老天爷非要把善念当钱使,那老子就顺水推舟,开个‘人情当铺’。
凌天一边说着,一边象个玩泥巴的顽童,将手里的算盘灰和泡菜泥用力揉搓在一起。
黑色的灰烬与黄褐色的泥浆在他掌心迅速融合,发出滋滋的轻响。
专收良心抵押,童叟无欺。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灵活地在那团泥巴上捏捏按按。
不过片刻,一个歪歪扭扭、丑得仿佛幼儿园手工作业的泥杯子就在他手中成型了。
就在杯子成型的瞬间,原本黯淡无光的烂泥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金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杯底的泥浆缓缓蠕动,最终凸显出一行清淅的字迹。
苏沐雪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首单特惠:赊帐一杯二锅头,十年阳寿作保。
这也行?
系统判定的逻辑居然真的通过了?
夏语冰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这玩意儿居然真能把阳寿当货币定价?
凌天眯着眼盯着杯底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捏着那只还在滴着酸水的泥杯子,轻轻往空中一抛。
去吧,看看哪位倒楣蛋,馋这口酒馋得连命都不要了。
那只泥杯并没有落地摔碎。
它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随后象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嗖地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线,无视了厚重的水泥天花板,径直穿透而出,朝着城市东南方向的夜空疾射而去。
与此同时,凌天的脑海中,那个万物合成系统的界面突然自行弹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提示疯狂闪铄:
检测到高强度愿力请求……锁定目标坐标……中山路写字楼b座,23层……
那里,一个正处于加班猝死边缘的程序员,正死死盯着满屏飘红的代码,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这时候要是谁能请我喝口酒……让我歇会儿……我愿折寿十年……
找到了。
凌天眼底金芒一闪,那种猎人嗅到猎物的兴奋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疲惫,走!
去收第一笔帐!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出口,苏沐雪三人对视一眼,咬牙紧随其后,向着那道金线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