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着酸臭味的金液还在顺着算盘珠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凌天却看都懒得看一眼,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的手机震动得象是那块老旧电池随时要炸开。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弹幕和私信差点把那个破损的处理器卡死。
那是他昨夜喝高了随手注册的“夜色调酒实况”账号,本来只传了一条吐槽外卖难吃的黑屏录音,谁承想因为刚才那波全城范围的“怨念借调”,这账号莫明其妙成了情绪宣泄的出口,粉丝数正以一种令人看不懂的速度疯涨。
十万,十五万,二十万……
凌天大拇指在全是油印子的屏幕上狠狠划了一下,直接切进直播界面。
前置摄象头那象素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正好把他此刻满脸油汗、眼神狂热的疯批模样拍得有种朦胧的艺术感。
“老铁们,听得见吗?”
他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活象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推销员,“今天咱们不调酒,给大伙表演个绝活——教你们怎么用一块陈年油污,干翻这帮名为‘天魔’的封建馀孽!点赞破百万,主播现场往功德池里倒二锅头,童叟无欺!”
直播间瞬间炸了。
【这就是那个骂跑路老板的博主?这背景怎么阴森森的?】
【卧槽,后面那些穿着寿衣跳机械舞的是群演吗?这也太拼了!】
【不管了!
听声音就是那个暴躁老哥!
刚才我去举报隔壁健身房,居然真给退钱了!
主播牛逼!】
【已打赏!
求主播能不能帮忙踹那个开跑车炸街的富二代一脚?
我出10个功德币!】
“都在这儿呢。”苏沐雪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是长时间高强度操作后的嘶哑。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没停,直接将市政舆情监测系统的后台数据流,强行映射到了焚化炉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原本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瞬间被无数金色的光点照亮。
那些光点不是什么神通术法,而是每一笔打赏、每一个点赞、每一条评论背后所代表的真实意念。
“这帮网友……路子比你想的野。”苏沐雪看着那瀑布般刷新的数据,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难以置信,“你看这条,‘举报小区物业乱收费+5功德’,还有这条‘帮流浪猫找家+10功德’,甚至还有‘单纯骂老板解气+3’……他们在用这种锁碎的、微小的正义,去对冲你身上背负的所谓‘大恶’。”
“乱拳打死老师傅,天魔那本老帐簿,算不清这种混搭帐。”
凌天嘿嘿一笑,看着袖口那原本如同活蛆般钻营的金色纹路,此刻竟在这漫天“打赏”金光的滋养下,变得温顺起来,甚至开始缓缓反哺出一股暖流。
“叮咚!
这突兀的提示音不是来自手机,而是来自夏语冰手中的聚怨铃。
这位考古学家此时正满头大汗地翻着那本《守陵人手札·众愿篇》,手指在书页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古有‘万民伞’可挡天谴,那是老百姓的一口气!现在这叫‘弹幕护体’,乱的是因果,护的是人心!”
她手腕急抖,那枚青铜铃铛悬于手机上方,每一次震动,都将直播间里的虚拟礼物转化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污水洼中,倒映出的不再是狰狞鬼影,而是无数个模糊的观众id投影。
那些id象是一只只发光的萤火虫,带着每个人生活里的鸡毛蒜皮、爱恨嗔痴,呼啸着缠绕向那群僵硬的镜象。
“我也来凑个热闹!”
陈建国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都要掉光了的线装书。
那是民国时期,这片城区的老街坊们凑钱修桥补路时记的“功德簿”。
纸张泛黄,脆得象薯片,上面原本是用毛笔工工整整记下的“张三两块大洋”、“李四一袋小米”。
老人咬破舌尖,一口含着热气的血喷在指尖,在那发脆的纸页上颤斗着写下:“今有凌天,代民诉不平,当记大功。”
笔锋落下,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墨迹未干的字竟然没有晕开,而是象是被赋予了某种数字生命,瞬间变色、扭曲,最终化作一行行滚动的弹幕文本:“+1”、“支持”、“这波我站主播”。
新的数字因果直接复盖了旧时代的墨迹,那一页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那本悬在半空的《凌天善行录》里。
“老祖宗说得对啊……”陈建国看着这一幕,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民心所向,胜过天条!这世道变了,但道理没变!”
在这一波又一波的“赛博功德”冲击下,那些原本卡在“支付”动作上的镜象凌天们,终于彻底失控了。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开始笨拙地、不受控制地模仿起观众的行为逻辑。
离得最近的一个镜象,忽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烟头,极其认真地四处查找垃圾桶;另一个镜象对着空气做出了扶起倒地共享单车的动作;就连那个手里拿着滴血算盘的首领,此刻那张僵硬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只捏着“支付手势”的手指生硬地一弯,竟比划出了一个“点赞”的大拇指。
地下室里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荒诞的滑稽剧。
“稳了!”苏沐雪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刚要松懈下来。
“唔!”
站在阵眼中央的凌天却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象是被高压电击中,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他猛地捂住右手手腕,那条原本温顺下来的金色纹路,此刻突然象是被浇了热油,剧烈地灼烧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皮肉被某种规则力量强行碳化的味道。
“怎么回事?!”夏语冰大惊失色,手中的聚怨铃差点脱手。
凌天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原本疯狂刷屏的礼物特效突然卡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闪铄着刺眼红光的弹窗警告。
那不是直播平台的封禁通知,而是来自某种更高维度的、冰冷无情的规则审判:
【警告:检测到主播行为逻辑存在严重自相矛盾。】
【一边积攒功德,一边身负恶业。
系统判定为:洗白意图明显,涉嫌操纵舆论干涉因果。
【激活强制道德审查程序……倒计时:3秒。】
凌天看着那行还在不断放大的红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屏幕上。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血腥气的冷笑。
“洗白?老子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当好人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红色的警告框,落在了焚化炉角落里那半瓶不知道是谁祭拜时留下的劣质二锅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