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牙酸的崩裂声还在地下室回荡,象极了老旧机器强行运转时的哀鸣。
凌天根本没去管那些还在抽搐的镜象,低头瞥了一眼胸口。
暗金色的裂纹像爬山虎一样肆虐,已经逼近心脏,那种灼烧感并不好受,象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血管壁。
他没什么大反应,只是腾出左手,有些费劲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软盒“红梅”。
盒子早扁了,里面的烟也弯成了回形针。
这是他当调酒师这十年唯一的坚持——只有这几块钱一包的劣质烟草味,才能压住喉咙里那股时不时往上涌的血腥气。
“咔哒。”
一次性打火机窜出微弱的火苗。
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味冲进肺叶,跟体内的灼烧感撞在一块,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呼出的烟雾并没有飘散,反而违背常理地凝聚成一团灰白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坠向脚边那滩混杂着机油和泔水的污水洼。
烟云触水即散,在浑浊的水面上勾勒出四个歪歪扭扭、透着股邪性的古篆——【脏神凌天】。
凌天眯着眼往下看。
倒影里那个人不再是满脸胡渣的颓废酒鬼。
那倒影披着一件满是油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长袍,手里也不再拎着二锅头,而是抱着一个用来腌咸菜的粗陶坛子。
那张脸上挂着某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既象是悲泯,又象是嘲弄。
“这造型,倒是挺省干洗费。”凌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还没完!这神格是个空壳子,得填东西进去!”
苏沐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她顾不上擦拭额头混着灰尘的汗水,直接将市政监控系统的后台数据流强行接驳到了焚化炉顶端的全息投影口。
“嗡——”
光柱落下,却不是什么宏大的史诗画面。
那是凌晨两点的暴雨街头,外卖小哥为了护住怀里的餐盒,连人带车摔进泥坑,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汤撒没撒,嘴里骂了句脏话,脸上却全是庆幸。
那是满是垃圾的后巷,捡破烂的老太太为了几毛钱跟回收站老板讨价还价半天,转头却花两块钱买了一根火腿肠,喂给了墙角的流浪猫。
那是学校厕所的角落,瘦弱的男生一边发抖,一边把攒下来的早饭钱塞进霸凌者的口袋,却在对方走后,偷偷把另一个被逼着喝脏水的同学拉了起来。
画面锁碎、真实,甚至带着点不堪。
“你看啊凌天……”苏沐雪的声音在发颤,那是某种信仰崩塌后又重建的激动,“他们也不干净,他们也骂人、也算计、也软弱。但他们在发光。”
每一帧画面闪过,就有一点金色的光斑从投影中剥离,象是一场反向的雨,落入凌天身上那些恐怖的裂纹中。
原本钻心的剧痛瞬间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力,而是像冬天夜里那一碗加了猪油的热汤面,油腻,但暖胃。
“这才是人味儿!”
夏语冰猛地翻开那本《守陵人手札》,直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她根本来不及研墨,直接伸手在地上那摊黑色的浆液里一蘸。
笔走龙蛇,黑浆腥臭,落笔却有雷鸣之声。
“脏神者,不避秽,不饰伪,以人欲载天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本手札无火自燃。
那些传承了千年的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坍缩,并没有化作灰烬,而是聚拢成一团赤红的流光,最后“铛”的一声,化作一枚造型古朴却满是铜锈的酒爵。
爵底刻着一行并不工整的小字:人间烟火即神位。
“拿着!”夏语冰一把抓过那枚滚烫的酒爵,硬生生塞进凌天手里,眼底全是狂热,“古法里没这种神,书里也没记载过这种道。但今人需要——你就是第一个!”
酒爵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股洗不掉的烟火气。
“还有这个!还差个金身!”
一直哆嗦的陈建国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团报纸包着的东西。
层层揭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泥塑。
那是他五岁的小孙子用路边烧烤摊剩下的红泥捏的,做工粗糙得令人发指——一个歪着脖子、手里拿着酒瓶的小人。
“这是我孙子捏的‘酒鬼叔叔’……”老人老泪纵横,双手颤巍巍地把那泥人放在那块被腐蚀的青砖上,“老百姓不拜那些高高在上的泥菩萨,他们拜的是能一起骂街、一起醉酒、能听懂人话的兄弟!”
泥象落地的瞬间,仿佛扎了根。
原本干裂的红泥瞬间变得油光锃亮,象是盘了几十年的老核桃。
泥象迎风便长,眨眼间就到了半人高,五官虽然依旧模糊滑稽,但那嘴角却诡异地翘起,嘴里甚至多了一根用香火气凝成的虚拟香烟。
“咔嚓——!”
这最后一块拼图补全的瞬间,那个被凌天塞进焚化炉投币口的算盘珠子,彻底炸了。
碎片崩飞,连带着那七十三个僵硬的镜象也象是被抽走了骨头,瞬间瘫软化作黑水。
它们手中那些虚幻的生死簿、功过格,在半空中崩解成漫天纸灰。
那些纸灰并没有飘散,而是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在凌天面前重新汇聚,装订成一本薄薄的、只有巴掌大的小册子。
封面上用象是小孩子涂鸦的字体写着:【凌天功德簿(草稿版)】。
凌天挑了挑眉,伸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墨迹还都没干透:
“今日善:往功德池倒泔水,逗乐了三千网友,图一乐;今日恶:没给路边的野狗顺毛。综合评分:及格。”
“及格?”
凌天看着这离谱的评价标准,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团油污纹路象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游走,最后定格成一行正在闪铄的小字:
【脏神营业中,差评管饱。】
“及格就行……反正老子又不是去考公务员。”
他随手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却并没有移开,而是死死盯着那本悬浮在半空、似乎还在不断自我修正内容的《凌天功德簿(草稿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