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绿色的方框在凌天鼻尖前晃了两晃,就象是老旧网吧里接触不良的摄象头,死活对不上焦。
赵铁柱那张原本冷硬如铁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按照剧本,此刻屏幕上应该弹出鲜红的“罪人锁定”或者“神格剥离倒计时”,配合那沉闷的背景音,足以把任何试图反抗天道的刺头吓破胆。
但现实总是比剧本更有创意。
“叮咚——”
一声充满了世俗喜庆感的提示音后,平板里传出了只有外卖接单时才会有的甜腻女声:
【识别成功。
用户当前处于‘撸串状态’,心率平稳,胃口极佳。
为您推荐:烤茄子一份,加双倍蒜泥,多放辣,不要葱。】
赵铁柱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即使隔着墨镜也能让人感到寒意的眼睛,此刻大概率正处于一种名为“我是谁我在哪”的宕机状态。
“系统故障?”赵铁柱皱着眉,那股子要把凌天生吞活剥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
他收回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划拉了两下,试图重启那个代表着无上权威的执法程序。
然而,屏幕上那个顽固的弹窗就象是贴在电线杆子上的老军医gg,关都关不掉:
【警告:检测到当前场景‘烟火气’浓度过高,属于‘下班时间’特权领域。
请先完成用餐流程,再处理公务。
备注:空腹加班,天理难容。】
“这特么……也是天条?”赵铁柱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不确定的人味儿。
“当然是。”
苏沐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凌天身边。
她动作自然地帮凌天拽了拽那件被扯变形的t恤领口,顺手象是拍灰尘一样,在赵铁柱那个平板的背面轻轻拍了一下。
一张印着“国家反诈中心提醒您”的蓝白贴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那个像征天道威仪的设备上。
那可是她用警局废弃的宣传单,混着朱砂和黑狗血特制的“认知降维符”。
哪怕是玉皇大帝的圣旨,粘贴这玩意儿,在规则层面上也就是张普通的防骗传单。
“我是中山区安防协调员苏沐雪。”苏沐雪从兜里掏出证件,在赵铁柱眼前一晃而过,“根据《公职人员非正常接触管理办法》,你们这种跨界执法,必须有第三方见证人在场。我现在申请列席,并在你们出示正规的‘食品安全检查令’之前,暂停一切行政流程。”
赵铁柱被这一套连消带打弄得有点懵。
他刚想张嘴反驳说他们不归凡间管,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夏语冰突然动了。
这位考古学家象是变戏法一样,从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甚至还带着陈年油渍的纸条。
“啪!”
她把那叠纸条重重地拍在了赵铁柱那个还在推荐烤茄子的平板屏幕上。
“想走离职流程?行啊,先把帐结了。”夏语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算师般的寒光,“这是三年前凌天在这家摊位赊的帐。一共是三百二十八块五,算上通货膨胀和精神损失费,抹个零,五百。”
她指着那些纸条上模糊的字迹,语气笃定得象是在宣读审判书:“根据《中山区民间债务调解条例》补充条款,债务关系未结清者,不得解除现有劳动关系,更不能进行任何形式的‘肉体搬迁’或‘灵魂跑路’。你们要带他走?可以,先替他把这五百块钱付了。”
屏幕上那个原本还在闪铄的“下班警告”,在这堆真实的债务凭证面前,竟然真的变了颜色,疯狂闪铄起刺眼的红光:【警告!
检测到因果纠缠!
债务未清,禁止离境!】
赵铁柱那两个手下明显慌了,互相看了一眼,手都不自觉地往兜里摸,似乎真打算掏钱平事。
“都不许动!”
陈建国大爷这一嗓子,直接把那俩手下的动作吼了回去。
老头子举着那块屏幕碎裂的儿童电话手表,就象是举着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手雷。
手表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正在通话中,备注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两个字——【班主任】。
“喂!是李老师吗?对对对,我是陈子豪爷爷!”大爷对着手表大声喊道,那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这儿有几个穿黑西装的坏人,非不让小凌吃烧烤!还想把他带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出一个稚嫩却异常严肃的童声,那是陈建国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孙子,显然是拿着老师的手机在“狐假虎威”:
“什么?打扰别人吃饭?”
那童声通过扬声器,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则压制力:“根据本班班规第38条,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剥夺他人干饭快乐者,统统视为‘扰乱课堂纪律’!罚抄《悯农》一百遍!现在开始!”
“滋滋——”
赵铁柱和他两个手下腕上的高科技智能表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三块表盘上整齐划一地弹出了一个虚拟的光幕,上面是一行行必须用视线聚焦才能消除的虚线字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那种来自童年阴影深处的恐惧,竟然硬生生压过了他们身上的神性光辉。
“这……这不合规矩……”赵铁柱看着手腕上强制锁定的抄写界面,额头上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规矩?在这条街,那就是最大的规矩。”
凌天不知何时已经绕过桌子,手里抓着一把刚烤好的韭菜。
那韭菜还在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孔里钻,那是任何高高在上的神力都无法仿真的、活生生的热量。
“行了,别硬撑着了。你们那个系统都死机了,还装什么冷酷杀手?”
凌天也没管赵铁柱愿不愿意,直接把那把热乎乎的韭菜塞进了赵铁柱手里。
那一瞬间,滚烫的铁签子烫得赵铁柱手一抖,下意识地握紧了。
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狂奔,直冲天灵盖。
“面谈流程第三步——先尝尝员工福利。”凌天拍了拍赵铁柱那硬得象花岗岩一样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这韭菜是今早刚割的,壮阳补肾,专治各种‘不想干了又不敢辞职’的职业倦怠。”
赵铁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油的韭菜,通过墨镜,看着那翠绿中带着焦黄的色泽。
恍惚间,那种机械执行命令的冰冷感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疲惫和饥饿。
他象是中了邪一样,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辛辣、咸香、滚烫。
味蕾炸开的瞬间,赵铁柱眼中那股子非人的死寂光芒闪铄了一下,最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透着深深无奈的人眼。
“……其实,”赵铁柱嚼着韭菜,声音含混不清,却也没了之前那种毫无起伏的电辅音质感,“这破班我也早就不想上了。天天加班,连份社保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韭菜小心翼翼地揣进那个昂贵的西装口袋里,也不管油渍会不会毁了高定面料。
“系统重启需要三小时,今晚……算是没法执行了。”赵铁柱转身,背影竟然显得有些佝偻,再没了来时那种铁塔般的压迫感。
他挥了挥手,带着两个还在对着手表疯狂眨眼“抄写”课文的手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口走去。
“那个……记得给个好评。”凌天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赵铁柱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随着那三个身影离去,压在巷子上空的那股沉闷气压彻底消散。
“就这么走了?”夏语冰有些不敢置信地收起那些根本没法兑现的欠条。
就在她弯腰收拾地上的狼借时,目光突然凝固在赵铁柱刚刚站立的地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看样子,应该是刚才赵铁柱揣韭菜时,不小心从那个看似公文包、实则是某种法器的夹层里掉出来的。
夏语冰下意识地捡了起来。
便签纸很旧了,边缘都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她只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