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盯着那行象是在逗弄他的加粗宋体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九宫格人格拼盘?
脑海里象是被一根生锈的拨火棍搅动了一下,昨夜醉酒后的零碎片段开始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乱晃。
那个时候他正靠在酒吧后巷臭烘烘的垃圾桶边,怀里抱着还没空掉的威士忌,对着几个常来光顾的老酒鬼指点江山。
老张那货,天生一副苦瓜脸,生活把他压得象片毛肚,非得在生活的滚水里七上八下地烫个透,才能尝出点劲道;小刘看起来斯斯文文,内里却是个一根筋的倔驴,活脱脱一块鸭血,表面软糯,一旦下了火,里外都透着一股子刚烈。
当时只是随口胡诌的醉话,谁能想到这地底下的酸水坛子不仅听进去了,还当成了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格初始化数据”?
这天道系统是不是在垃圾桶里捡的逻辑算法?
“你这眼神,看来是想起点什么了。”
夏语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本边角焦黄、封皮快要散架的厚重古籍,封面上那三个字——《鼎食录》,在霓虹灯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她白淅的手指飞快地划过那些晦涩的蝇头小字,镜片后那双原本冷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找到了!‘九宫格者,取市井百态之精魄,以辣油为界、麻椒为引,可镇躁动天命。’凌天,这根本不是什么团建邀请函,这是在逼你把这整座城市的‘烟火根基’给涮了!”
凌天瞥了一眼那书页,上面画着的九宫格图样怎么看都象是个精密的封印阵法。
“别说得那么恐怖,不过是吃顿饭。”凌天嘴上硬撑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调酒壶。
“你管这叫吃饭?”夏语冰猛地抬起头,语速快得象是在交代遗嘱,“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把那些常客们‘涮’进锅里。当然,不是真把肉扔进去,而是让他们每个人带着一道代表自己性格本源的食材。只要这九个格子填满,这块被金乌火烧漏了的地脉才能彻底稳住。否则,这方圆五公里的wifi信号今晚就能把这儿所有人的脑电波给烧成乱码!”
苏沐雪原本还在观察那张ph试纸,听到这里,脸色瞬间一变。
她没有任何尤豫,直接从怀里掏出那部印着特殊编号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我是苏沐雪。立刻通知治安大队和城管三中队,封锁夜色酒吧周边东三巷。理由……就说社区举办‘美食文化共建活动’,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另外,把那几家卖外卖的无人机全给我打下来,我不想在明天的头条上看到‘修仙火锅局’的消息。”
她挂断电话,冷冷地瞪了凌天一眼:“你上次说用啤酒瓶能镇压地景裂缝,结果搞得整条街的无线网络都带上了金刚经的自动循环播放功能,投诉电话把我们局的接线板都打爆了。这次要是再出差错,我就把你那合成系统给非法取谛了。”
凌天耸了耸肩,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一阵木头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陈建国大爷正吭哧吭哧地从他那破旧的电动三轮车上搬下一张大红漆木桌。
这桌子造型古朴,桌面上隐约可见斑驳的八卦纹路,可侧面却煞风景地贴着几张“棋牌室半价优惠”和“严禁吐痰”的塑料贴纸。
“小凌啊,别愣着,帮忙抬一把!”陈大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用红布紧紧裹着的东西。
红布揭开,里面竟然是厚厚一沓旧竹筷。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百家筷’。”大爷一脸严肃地将这些筷子整齐地码在桌边,“这些筷子每双都沾过不同人的饭气,有人升官发财的喜气,也有人失业闹离婚的丧气。这玩意儿比什么玉石法器都管用,能稳住那些小年轻浮躁的人格不散架。一会儿开火了,每人必须用固定的那一双,千万不能使混了!”
凌天看着这架势,心里那种“这事儿要闹大”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走到那张八卦棋牌桌前,地上的红油已经蔓延到了桌脚,顺着木纹象是有生命一样爬了上来。
“呲——”
一阵令人牙酸的沸腾声响起。
那张原本平整的桌面,在红油的腐蚀下竟然自行裂开了九个方方正正的空格。
每一个空格里都翻滚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红油,有的麻香扑鼻,有的辣得刺眼,甚至还有一个格子泛着一种诡异的、象是陈年老酒般的醇厚香气。
那一瞬间,凌天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整座中山区的街道、建筑、甚至是那些还在梦乡中的人们,都化作了这一锅翻滚红汤里的某种调料。
他随手抓起旁边的一片毛肚,试探性地往正中间那个格子里一涮。
“咕噜。”
气泡翻涌。
毛肚在接触到汤底的瞬间,那凹凸不平的纹理间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愁眉苦脸的脸孔,那正是住在巷口、天天为了房贷发愁的老张。
原本狂暴的红油在捕捉到这股“愁气”后,竟然瞬间安分了不少,象是野兽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行啊,这老天爷还真是个重口味的包工头。”
凌天咧嘴一笑,随手柄那串毛肚塞进嘴里,火辣的痛感和市井的苦涩在味蕾上瞬间炸开。
这种真实得过分的触感让他那封印已久的识海中,有一丝冰冷的规则锁链悄然出现了裂纹。
“那就开涮!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来的是何方神圣,谁要是敢在这锅里点鸳鸯锅,我担保天道今晚就当场辞职给你们看!”
他的话音刚落,巷子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手里死死抱着个黑色陶罐的魁悟身影,正气喘吁吁地冲开夜色。
那是老张,但他此刻的状态显然有些不对劲,那一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此刻竟闪铄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由于极度渴望某种救赎而产生的绿光。
他怀里的陶罐口封得死死的,却依然有一股极其霸道的、陈年酸菜的辛辣气息,顺着风先行一步,狠狠撞进了这沸腾的九宫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