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画符一样的符号歪歪扭扭,象是个喝多了的帐房先生在打瞌睡时随手划拉出来的。
但在凌天眼里,那勾勒的每一笔都透着股苍凉的蛮荒气,仿佛能听到远古洪荒时期的第一声雷鸣。
这玩意儿叫“归墟押”,在上古年间是专门用来锁定那些还不清的因果债的。
凌天指尖摩挲着那行手写的小字:馀款请于“下次万家团圆时”结清。
下次团圆?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这都市里的规矩,中秋算团圆,元宵也算团圆,甚至要是按照这系统刚才认定的“民俗逻辑”,只要这帮街坊想,天天都能整出个团圆的由头来。
总不能是……等老子结婚那天吧?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凌天的视线就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苏沐雪正弯着腰在那儿调试安防手机,路灯的光勾勒出她颈部修长且紧致的线条,在这一地狼借和红油蒸汽里,显得格外的……不合时宜。
凌天心里猛地一突,象是被金乌的小爪子挠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胡乱抄起筷子,从路灯锅里捞出一片刚烫好的毛肚塞进嘴里。
“嘶——辣。”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用辛辣带来的刺痛掩饰那一瞬间莫明其妙的荒唐感。
“有了!我就说祖宗留下的帐本里有破绽!”夏语冰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她把书拍得震天响,指着上面一行古籍记载给凌天看。
凌天凑过去瞅了一眼,只觉得那些繁体字在眼前跳舞。
“所以呢?”
“所以咱们得搞个‘路灯家宴’轮值表!”夏语冰眼睛亮得吓人,厚厚的眼镜片后面全是算计,“每家每户每个月负责投喂一天,食材自备,大家围着灯锅讲故事、吃火锅。只要团圆的火不断,这‘万家团圆’的定数就是个流动的闭环,天道想催债都没个落脚点!”
“这个方案可行。”
苏沐雪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动作却快得惊人。
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台便携式热敏印表机正挂在她腰间,“滋滋”地吐着白纸。
“《中山区路灯共养公约》已经起草完毕。”她撕下一张还带着温热气息的公约,递到凌天面前。
凌天扫了一眼,公约最后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差点让他把嘴里的毛肚喷出来:【凡参与共养的家庭,自动获得“天道信用积分”,可用于兑换“免被雷劈体验券”一次。】
“这玩意儿……能有人信?”凌天指着那行字,一脸怀疑。
“对于经历过那场‘灵气潮汐’的人来说,恐惧比热情更具动员力。”苏沐雪冷静地推了推耳边的无线耳机,“而且,我会把信用积分接入社区安防系统。在他们眼里,这比真的保单都管用。”
还没等凌天吐槽完,陈建国大爷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那把破旧的小马扎“啪”地往地上一撑,原本在窄巷里探头探脑的几个老街坊,象是得了信号似的,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老陈,真能免雷劈?”一个穿着花围裙的大妈抱着个酸菜坛子,眼神里透着股精明。
“那还能有假?这是凌老板亲自盖的章!”陈大爷指着路灯杆子上那个新鲜的红油印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看到没,九十九口大锅,那是咱街坊邻里的九十九口灶。王婆,你那腌了三年的酸菜拿出来,往这锅里一倒,这就是咱大家的功德!”
“那成,我这就去搬鏊子!”煎饼大妈风风火火地往回跑,“以后晚上大家下班,都来这儿烤个饼,这火气旺,辟邪!”
甚至连那个每天雷打不动遛狗的刘大爷,也把自己那条老黄狗的牵引绳解了下来,像模象样地在路灯周围绕了一圈,编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防护线。
“这就叫……管委会。”陈大爷拍着凌天的肩膀,嘿嘿直笑。
凌天瘫坐在路灯基座旁,看着这一幕荒诞又真实的“众筹还债”。
街坊们吵吵闹闹地在路灯杆子上贴着“轮值表”,有人在商量明晚是煮面条还是涮羊肉,有人在眩耀自家刚得的“信用积分”。
这种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烟火气息,顺着路灯的电线,顺着冰冷的石板路,最后汇聚到了凌天的脚底下。
原本在他胸口躁动不安、时刻准备跟神格碎片同归于尽的金乌虚影,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竟然缓缓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试图撕裂经脉,而是象一只被喂饱了的小家禽,懒洋洋地蜷缩进神格最深处,化作了一缕温润的金光。
凌天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用自己的法力和合成系统,勉强养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城市意志,养着这帮贪便宜的凡人。
“原来……是他们在养我啊。”他摸了摸胸口,轻声呢喃。
就在这时,整条巷子的九十九盏路灯锅同时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
浓郁的蒸汽在半空中扭结、变幻,最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凝成了一行淡金色的文本:
【毛肚已记帐,下月团圆日见。】
这行字下面,不仅印着那个怪异的“归墟押”,竟然还悄悄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勾勒得极不规范的、甚至带点羞涩感的爱心符号。
凌天死死盯着那个爱心,手里的二锅头瓶子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那符号闪铄了两下,便随着蒸汽消散。
但这股莫明其妙的“慈悲感”,却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天道这玩意儿……刚才是不是对他卖了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