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中山区,比闹钟更准时的是楼下小广场的重低音炮。
那首刻入国民dna的《最炫民族风》准时炸响,声浪顺着老旧的排水管一路攀爬,震得凌天床头的水杯都在微微位移。
他烦躁地把枕头蒙在头上,但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了眼,将被子一把掀开。
不对劲。
在那标志性的“动次打次”电子鼓点缝隙里,夹杂着一丝极难捕捉的金属颤音。
那声音沉闷、悠长,不象是廉价喇叭撕裂空气的破音,倒象是——重锤敲击在千年青铜器上的回响。
凌天光着脚走到窗边,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向下望去。
广场上,领舞的王大妈正带着二十几个老姐妹做着这扩胸运动。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挥臂,空气中那种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就加重一分。
“别看了!出大事了!”
夏语冰象个疯婆子一样撞开了酒吧虚掩的大门,头发乱得象个鸡窝,手里举着一台外形酷似盖革计数器的黑色仪器。
屏幕上的波形图正疯狂地跳着极不规则的探戈。
她冲到凌天身边,指着楼下那个闪铄着七彩跑马灯的劣质蓝牙音箱,声音都在抖:“频率对上了!那根本不是普通音响!大妈们用的音箱底座里,嵌了汉代‘祈年磬’的碎片!那根本不是在跳广场舞,那是改良版的‘社稷安镇舞’!”
凌天眉梢一挑,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个挂着“大妈快乐舞”吊牌的音箱上。
这玩意儿看着还没他在拼多多上九块九包邮买的象样,却能引发青铜共鸣?
苏沐雪紧随其后步入房间,相比夏语冰的癫狂,她显得冷静得多,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物流追踪单。
“查到了。”苏沐雪将单据拍在吧台上,语气冰冷,“这批音箱是三天前统一配送到社区活动中心的。社区生活馆’,注册地址是一个云端ip,追踪不到实体服务器。”
“天道优选?”凌天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名字起得倒是挺直白。”
“不管是哪路神仙,违规就是违规。”苏沐雪从腰间摸出执法记录仪,直接开启,“涉嫌非法改装民俗法器,扰乱局域磁场,我有权申请临时执法。”
三人冲下楼时,王大妈正跳到高潮部分,音箱里的唢呐声高亢入云。
苏沐雪二话不说,亮出证件的同时,手中的多功能战术钳已经切断了音箱的电源线。
音乐戛然而止,大妈们还没来得及抱怨,夏语冰已经手脚麻利地拆开了音箱的后盖。
“就在这儿!”
随着螺丝落地,众人凑上前去。
在音箱杂乱的线路板下方,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古董碎片,而是塞着一小包用牛皮纸严密包裹的东西。
夏语冰小心翼翼地撕开一角。
一股浓郁的、带着香料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里头既不是芯片,也不是青铜残片,而是一块风干得恰到好处的、色泽金黄的微型毛肚干。
每一台音箱里,都藏着这么一块。
“这是……”夏语冰愣住了,不仅因为这东西出现在电路板里极其荒诞,更因为她那台精密的频谱分析仪,在接触到毛肚干的瞬间,竟然读出了“高浓度愿力结晶”的数据。
凌天捏起那块毛肚干,指尖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法则波动。
“这是‘预付款’。”凌天看着手里的小零食,用愿力浸泡过的食材做导体,借大妈们的精气神来激活龙脉,这算盘打得,我在二楼都听见了。”
既然对方已经把舞台搭好了,那不上去唱这出戏,未免太不给面子。
“别没收。”凌天拦住了正要装袋取证的苏沐雪,“既然是‘安镇舞’,光有节奏没有魂怎么行?”
他转身冲回酒吧,三两下调试好那台落灰的调音台,将昨晚还没喝完的一杯“百草养生酒”直接泼在了发烫的混响器上。
手指在推杆上飞速跳动,一段古拙却又带着几分狂放的旋律被他强行切入了社区广播系统。
那是古曲《酒狂》,却被凌天混入了他在调酒时常哼的无名小调。
当第一声琴音通过那个被塞了毛肚的音箱传出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还在抱怨音乐停了的大妈们,身体仿佛受到了某种本能的牵引。
她们的脚步不再僵硬,手臂的挥舞带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流。
原本松散的方阵,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竟随着琴音的跌宕起伏,自动演化成了“九宫八卦阵”的雏形。
地面那些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青砖缝隙里,隐隐渗出了淡淡的金光,象是有金色的血液在地底泵动。
“天哪……”夏语冰捧着仪器,激动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这就是‘声波愿力导体’!龙脉在回应!它们在吃这一套!”
那个清晨,中山区的所有居民都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焦虑,只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让人安心的钟鸣。
入夜,凌天并没有闲着。
他在酒吧顶楼的天台上,用那台二手收音机和几根晾衣绳,架起了一张简易的“愿力捕网”。
收音机的指针在没有任何电台的频段上游走,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整个城市最真实的呼吸。
广场舞bg的残响、夜市小贩那带着方言韵脚的叫卖声、隔壁楼小情侣为了谁洗碗而引发的争吵、甚至是流浪猫打翻垃圾桶的脆响……这些声音被“捕网”过滤,化作一丝丝斑烂的光点,导入凌天手中的调酒壶里。
苏沐雪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
她指挥着几个戴红袖箍的志愿者,在地图上粘贴着不同颜色的“情绪标签”。
“开心是红,思念是蓝,愤怒是黑……”苏沐雪一边记录一边汇报,“目前东街的情感浓度过高,主要是因为那家烧烤店搞半价活动,建议你调整配方,加点‘清凉’属性的中和一下。”
凌天依言往壶里加了两片薄荷叶,顺手摇晃了两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修真者,更象是一个城市的调音师,在红尘的烟火里查找着微妙的平衡。
当时针指向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一直平稳运行的二手收音机突然发出“滋啦”一声爆响,紧接着,那里面不再传来城市的杂音,而是自动播放起一段陌生的童谣。
童谣的曲调古怪离奇,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警告:
“毛肚烫,云儿慌,大哥哥莫要签那阎王帐……吃一口,心不慌,小心那是孟婆汤……”
歌声稚嫩,却在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凌天摇酒的手猛地一顿,他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原本厚重的云层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没有雷霆万钧,也没有天罚降临。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一个沉甸甸的物体从裂缝中笔直落下,精准地砸在了凌天的脚边,甚至还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真空包装袋。
借着月光,凌天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整整十斤,纹理清淅、色泽上乘的极品黑毛肚。
包装袋上还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傲娇:
【试吃装,别得意。后续尾款视表现而定。
凌天捡起那包足以让任何火锅店老板眼红的毛肚,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纯粹到极致的天地灵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糖衣炮弹啊。”
他掂了掂分量,正准备转身招呼苏沐雪把这东西收进冰柜,眼角的馀光却瞥见角落里的阴影处。
陈建国大爷并没有去睡,他正蹲在一堆从街道办搬出来的旧文档箱旁,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专注地清理着那些发霉的文档。
老头的动作很慢,嘴里哼着那首《最炫民族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天降毛肚。
然而,就在凌天迈步的一瞬间,陈建国似乎是被某种突然升起的凉意激了一下,手猛地一抖。
哐当。
那只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用来装私房钱和老文档的铁皮饼干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盖子崩开,里面的东西并不是凌天以为的零钱或票据。
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