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刺啦、刺啦”的动静,在死寂的楼道里听着格外渗人,象是有只大耗子正趴在谁心口上磨牙。
凌天眉头皱了皱,没喊人,脚下那双人字拖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像只捕猎的猫一样滑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光线被煤炉子里窜出来的火苗扯得忽明忽暗。
陈建国佝偻着背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正抓着一把泛黄的纸张,一张接一张地往那通红的灶膛里塞。
火舌一卷,纸灰飞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纸霉变后被烧焦的酸味。
“离婚自愿代持”
凌天眼尖,借着火光瞥见那即将被吞噬的纸页上几个加黑的大字。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八卦”的弦瞬间崩断,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干爹,您这一大把年纪了玩什么黄昏离?我也没见着干妈回来跟您分家产啊!”
话音未落,凌天那只好似没有骨头的手已经探进了滚烫的灶膛。
陈建国惊得手一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凌天已经两根手指夹着半张残页缩了回来,顺便在耳垂上捏了捏去热。
那纸已经被烧得卷了边,边缘带着焦黑的火星。
凌天抖了抖纸灰,定睛一看,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哪是什么离婚协议书?
残页顶端盖着的一枚鲜红大印,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褪色,但那行字依然透着股肃杀的官方气息——【中山区民俗事务临时委员会·绝密】。
落款日期是1995年12月24日。
正是那个雷雨夜,那个他“爬”出龙脉井的日子。
而纸上幸存的内容写着:【兹证明,苏素芬女士自愿解除与‘那一位’的婚约形式束缚,其名下‘社令’代持份额,即日起】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
“这不是离婚,是‘社契解绑书’。”
一道清冷的声音伴随着高跟鞋叩击水泥地的脆响从门口传来。
夏语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没看来不及藏东西的陈建国,而是死死盯着凌天手里那张残页,眼神里透着一种考古学家发现活体恐龙般的狂热。
“把那张纸放下,那是文物。”夏语冰大步跨过门坎,反手关上了那扇漏风的铁门,“当年中山区七位守契人,只有陈大爷的爱人苏奶奶是主动退出的。她用自己的命数,把那份看守你的‘份额’,转化成了对你的‘赠予’。
陈建国此时象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颓然地松开了手里的半截废纸,整个人瘫软在马扎上。
他颤巍巍地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了那虎头鞋夹层里剩下的半块红布。
“素芬走前跟我说,那井里出来的东西太大,太凶。”陈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象是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沙砾,“金乌降世,至刚至阳,若没有足够的‘人味’去冲淡神性,这方圆百里的活物都得被烤干。”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看着凌天,目光里既有慈爱,又带着深深的恐惧:“所以我们七个老头老太太,就在那份契约上按了手印。我们轮流当你干爹干妈,教你吃饭、教你穿衣、教你骂街、教你偷懒就是为了把你拽在地上,让你活得象个人。”
凌天感觉喉咙发干。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扮猪吃老虎,在这红尘里游戏人间。
搞了半天,自己这是被一群凡人用最笨拙、最温情的方式,硬生生给“腌入味”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拧开了手里提来的米酒坛子。
酒香溢出,冲淡了屋里的焦糊味。
凌天找了只豁口的青瓷碗,满满当当倒了一碗,双手递到陈建国面前。
就在酒液注满碗沿的瞬间,那浑浊的米酒表面竟然荡起一圈金色的涟漪,一行只有凌天能看见的淡蓝色小字在碗底浮现:
【检测到契约信物销毁,监护权交割完成。】
【当前状态:监护人数量-1,映射红尘义务已转承。】
凌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突然抬头,语气出奇地平静:“剩下六位在哪?”
陈建国没接酒,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走了三个,埋在西山公墓。”
他又竖起两根指头指了指脑袋:“疯了两个,现在在四院关着,天天喊着要补天。”
“那最后一个呢?”凌天追问。
陈建国叹了口气,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辣得老脸通红,指了指窗外那条黑漆漆的街道:“就在你酒吧正对面。”
凌天一愣:“对面?对面不是只有”
“那个卖杂粮煎饼的王姨。”陈建国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她是当年‘七契’里的最后一道锁,管的是‘五谷轮回,人间烟火’。”
凌天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无论刮风下雨都准时出摊、每次给他加脆饼都要絮叨“年轻人少喝酒多吃菜”的胖老太太。
【解锁新红尘义务:每月初一,协助‘守契人’王秀莲完成早市出摊任务。】
【任务要求:需掌握‘单手打蛋’及‘面糊均匀铺展’技术。】
【违约惩罚:宿主每日必饮的‘冰镇啤酒’将被强制替换为‘无糖热豆浆’(不可抗拒)。】
“”凌天看着“无糖热豆浆”几个字,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惩罚比让他去跟元婴老怪干一架还恶毒。
他深深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陈建国,没再多问。
老头今晚烧了契书,等于卸下了几十年的担子,这会儿那股精气神一散,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凌天给老头披了件大衣,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头皮发紧。
凌天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枚“癸未年社令”铜钱。
此时此刻,这枚原本冰凉的铜钱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象是一块刚出炉的炭火,烫得他掌心生疼。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古钱,这是这座城市地契的一部分,也是那七个凡人用来锁住“太阳”的钉子。
他站在路灯下,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马路,落在了对面街角那个收得整整齐齐的煎饼摊上。
虽然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照着油腻的地面,但凌天知道,距离下个月初一,没剩几天了。
“单手打蛋”凌天对着空气虚握了一下手掌,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活儿,听着比炼丹还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