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卷过空荡荡的小广场。
凌天看着那几辆落荒而逃的执法车,正想松口气,却发现身边的李姨并没露出劫后馀生的喜悦,反而死死攥着围裙一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怎么,还有馀震?
凌天心里犯着嘀咕,视网膜边缘那抹刚消停下去的红光又不安分地跃动起来。
腕上的云纹印记透出一股温吞的馀热,象是在提醒他:权限虽然拿到了,但业务还没办完。
“李姨,人都被我吓跑了,您这脸怎么还跟苦瓜似的?”凌天凑过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薄荷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除了停水电,那帮孙子还干什么丧良心的事了?”
李姨尤豫了片刻,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几次的公文。
纸张很糙,边缘被汗水洇得发黄,上面的红公章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限期搬离通知书》。
落款是一行极其考究的黑体字:中山区老旧片区更新办公室。
“这是下午刚贴我门上的,说是三天内不搬,就按无主财物处理。”李姨的声音打着颤,眼框一下子红了,“小凌,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怎么就成无主财物了?”
陈建国扶着老花镜凑过来,只扫了一眼那公章,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个红戳上用力摩挲了一下,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不对劲。”陈建国冷哼一声,那双当了一辈子差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寒芒,“这章的边角有重影,中间的五角星位置偏左了三毫米。这不是正规的行政章,是当年的‘临时动迁协调组’私刻的。九十年代那阵子拆迁潮,这种临时机构满地走,早特么在千禧年之前就撤编废止了。”
夏语冰也没闲着,白淅的手指在平板计算机上划出道道残影。
不到半分钟,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透出一股解析因果的冷冽:“确实。区政务内网的库里查不到这个‘更新办公室’的任何备案。这是典型的‘套壳’行为,有人翻出了二十多年前的废弃行政名义,想借着旧帐未清的逻辑漏洞,强行把这片地的愿力资产套现。在法律上,它是死灵;在民政上,它是黑户。”
凌天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那股辛辣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枚所谓的公章,在系统视野里,那红色的印记正散发着一种陈旧腐朽的灰雾,象是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玩死灵召唤是吧?”凌天冷笑一声,掏出手机,那个深红色的“市政服务”图标此刻在他眼里显得格外顺眼。
既然已经成了这里的“局域意志代理人”,不投诉一下简直对不起这张帅脸。
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直接点进了“社区议事”界面。
【正在发起纠纷调解……】
【案由:冒用非法行政名义,非法胁迫居民。】
【检测到关键物证:伪造公章、失效文书。】
【正在关联1995年社契文档……匹配成功。】
随着凌天的指尖重重落在“确认提交”上,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幽蓝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掠过整个中山区的街头巷尾。
与此同时,这一带所有在1995年前登记在册的老住户,兜里的手机整齐划一地发出了沉闷的震动。
不到十分钟,原本安静的社区象是被滴入冷水的油锅,沸腾了。
“谁家的小王八蛋在那儿乱发通知?”
“动迁?老头子我在这儿扎根的时候,连区长都还没断奶呢!”
拄着拐杖的、摇着蒲扇的、甚至还有个拎着菜刀的老头,陆陆续续从黑暗里冒了出来。
足足七八位老街坊,把两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穿着灰色协管服的小年轻围在了中间。
“动迁要经三轮公示、两次街议、一回庙签!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写在《街坊公约》里的!”拎菜刀的老头把一张泛黄的复印件往其中一个协管员脸上拍去,“你们连社庙都没进,连柱香都没烧,算哪门子程序?拿个假箩卜戳子吓唬谁呢?”
那两个协管员哪见过这阵仗?
这些老头子老太太平时看着走路都费劲,此刻一个个却精神矍铄,身上隐约透着一种名为“民意”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其中一个年轻人脸色煞白,试图辩解,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大搪瓷缸子堵了回去。
凌天站在人群外围,也没上去动手。
他正盯着手机后台,那里正自动生成一份带着防伪水印的《社区自治备案回执》。
这份东西在真正的法律面前或许只是个补充,但在这片充满“人情”和“旧契”的土地上,它就象是一根死死卡在官僚齿轮里的钢筋。
他注意到,那个年轻协管员手里原本紧紧攥着的、装有公章的公文包,此刻正冒出一丝细微的黑烟。
在系统的判定中,当“众议”达成共识,那枚不合法的假章就失去了作为“概念”存在的根基。
咔嚓。
一声只有凌天能听到的脆响。
在协管员还没察觉的时候,那枚能决定数十户人家命运的所谓公章,已经在包里悄然崩解,化作了一滩毫无意义的红色粉末。
“成了。”凌天收起手机,看着那两个连滚带爬跑掉的年轻背影,心里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象是他在调酒时,明明只加了一滴苦精,却发现整杯酒的颜色都变了。
这种行政逻辑与远古契约的耦合,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天色渐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了中山区的厚重云层。
街角那座废弃的社庙,在晨曦中竟显得不那么破败了,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
邻里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胜利”,李姨拉着凌天的手谢个不停。
凌天一边应付着,一边看向广场中央。
在那里,几个街道办事处派来的干事正满头大汗地搬着桌椅,似乎是接到了上面的紧急指示,要在这里搞一个什么“现场办公调解会”。
凌天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小打小闹的基层纠纷,可看着那几个干事战战兢兢的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些老街坊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仿佛在看待某种祭典般的狂热……
这哪是调解会啊。
这简直象是一场正准备拉开帷幕的、以整座城市为祭坛的荒诞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