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她从云端跌落谷底,再将她重新捧上宝座。
只有这样,她才会懂得,是大明皇帝给了她这一切。
“本督是说,言官会反对,礼教会不容。”
洪承畴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但本督没说,陛下会在乎那些老顽固的犬吠!”
他大袖一挥,将那份明黄色的密折,直接递到布木布泰的面前!
“陛下,确实没同意让你做什么指挥使!”
布木布泰的身体一僵。
“因为那个职位太低了!配不上格格你,捅破这辽东天的胆量!”
“你自己看!”
布木布泰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张开了那份密折。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死死地定格在最后那一行龙飞凤舞的朱批之上!
【待收复辽东,特许玉澜为辽安伯,任辽东都指挥使司都督同知,统御反正之兵】
布木布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辽安伯!
是大明的伯爵!
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可以世袭三代的爵位!
“咕咚。”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
洪承畴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这位美人所泡的茶确实别有滋味。
“还有。”
他放下茶杯。
“关于科尔沁部。”
“陛下在密旨里说了。”
“只要吴克善肯带着科尔沁反戈一击,大明给他们的待遇,等同于察哈尔部。”
“赐王爵,永镇草原!”
“开互市,通盐铁!”
如果说,伯爵之位是点燃了布木布泰个人野心的烈焰。
那么现在这个承诺,是她能挺直腰杆,在父兄面前,在整个黄金家族面前,说话掷地有声的筹码!
布木布泰眼中闪现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洪承畴的身侧。
那股幽香若有若无的透进洪承畴的鼻腔。
她提起茶壶,为洪承畴重新斟满一杯滚烫的茶,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挑衅,落在这位辽东提督的脸上。
“提督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磁性的酥软,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心。
“既然大人都为小女起了汉名,这密旨之上,写的也是‘玉澜’”
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洪承畴。
“大人,还喊格格吗?”
洪承畴抬起头,迎上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正在蜕变的妖女。
他伸手,接过了那杯滚烫的茶,指尖有意无意地,重重划过她细腻的手背。
这一次,她没有躲。
洪承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
“玉澜姑娘。”
他特意在“姑娘”二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然后,喝了一口还有些烫嘴的茶汤。
“既如此,便请玉澜姑娘,给你那位草原上的兄长,写这第一封家书吧。”
玉澜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掠过屋内肃立的亲卫,最后停在那个负责记录的师爷身上。
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接下来的话,只能有两个人听见。
若有第三只耳朵,便有可能走漏消息。
洪承畴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都退下。”
他声音平淡。
“本督和玉澜姑娘有密事相商。”
亲卫们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退下。
那师爷收拾笔墨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提醒一句“孤男寡女,于礼不合”,但一接触到洪承畴那双阴沉的眸子,便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埋头快步而出。
“吱呀——”
木门被合上,将屋外聒噪的蝉鸣与炙热的日光一并关在门外。
书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
空气里浮动着沉香和女人幽香混合的味道,让这方寸之地显得莫名燥热。
玉澜没有半分故作姿态,径直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她的字,不像寻常女子的娟秀,笔锋锐利。
洪承畴负手立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纸上被日光映出的竹影,耳朵却捕捉着身后那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这声音,于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是建州女真棺椁上,钉下第一颗钉子的声音。
半盏茶的功夫,笔停。
玉澜没有立刻封缄,只是将信纸上未干的墨迹轻轻吹干,仔细折好,用一方冰冷的玉石镇纸压住。
“信已写好。”
“其中利害,小女已向兄长陈明。”
玉澜转过身,背靠着坚硬的书案,双手撑在边缘,身姿微微后仰。
这个姿态,让她胸前的衣襟绷得更紧。
“只是”
她话锋一转,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
“大人要我科尔沁举族下注,要我将我知道的布防全盘托出。总得让我们这些赌徒,知道庄家何时开盘吧?”
“大明何时出兵?我也好让哥哥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兵荒马乱,这份天大的‘投名状’,送错了地方,那才叫贻笑大方。”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逼迫的意味。
洪承畴心中冷笑。
好个妖女,果然不是一纸空头许诺就能喂饱的。
“玉澜姑娘。”
洪承畴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陛下自有圣断,本督不过是奉旨行事。至于何时动兵”
他抬手指了指屋顶,仿佛在遥知紫禁城。
“天机,不可泄露。”
这是官话,是滴水不漏的废话。
玉澜嘴角的弧度变平,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恼怒,让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她站直了身体,不再去看那封决定着一个部落命运的信。
她走向洪承畴。
一步。
两步。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足一尺的距离。
“大人,还是不信我。”
玉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女子已是将身家性命,连同整个科尔沁部的未来,都押在了大人的身上。”
“大人却连一个大概的日子,都不肯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