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朱聿键却察觉到皇帝话里有话,沉吟道:“臣以为,水师若有动作,未必会影响辽东大局。辽东所需物资,经海路转运,大都已筹备妥当。”
众人琢磨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不卖炮?
那这生意还怎么谈?安南人又不是傻子。
朱由检转身。
“诸位爱卿,不妨想一想。”
“郑氏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几坨几千斤重,刻着‘神威大将军’的铁疙瘩吗?”
朱由检摇了摇头,自问自答。
“不。”
“他们想要的,是摧毁阮氏防线的结果!”
“至于这炮,是谁放的;这炮弹,是从哪儿飞出来的。对他们来说,真的重要吗?”
暖阁内,几位大明最顶尖的脑袋,此刻都有些宕机。
就连最机灵的福王,也张大了嘴巴。
朱由检看着众人茫然的反应,把“军事外包”与“技术服务”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
“朕的意思是——”
朱由检特意拉长了语调。
“只卖火力,不卖火器。”
“啊?”
毕自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都懵了。
孙承宗更是眉头紧锁,胡子都被自己揪断了好几根,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句听起来有些矛盾的话。
朱由检继续解释。
“告诉安南使臣,神威大将军炮,乃国之神器,概不外售。”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大明,可以接受郑氏的‘犒赏’。”
“郑氏出资,名目为‘劳军犒赏银’。”
“我大明水师,将择一吉日,携神威大将军炮,‘顺道’南下,巡视南海疆域。”
“并在安南外海,进行一场‘实弹炮术演练’!”
“实弹……演练?”
毕自严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因为脑海中急速拨动算盘,一下就变得清亮。
他这辈子都在户部这口大染缸里泡着,对银子的嗅觉比草原上的饿狼还要敏锐。
“陛下的意思是……”
毕自严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飞快掐算,声音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安南人出钱,包了咱们的火药钱、开拔费、伙食费,甚至还要给大将军炮付‘磨损费’……然后,咱们的人,去把他们的仗给打了?”
朱由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大将军炮的所有权,依然在朕手中。”
“此役过后,水师班师回朝,火炮拉回大明。”
“除了那一地弹坑和被炸飞的阮氏城墙,安南人,连一根炮管里的通条都别想留下。”
“这,叫做雇佣。”
“噗——”
福王朱常洵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极品大红袍,没半点浪费,全喷在了光洁的金砖上。
他顾不得仪态,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浑身的肥肉都跟着疯狂颤抖。
“妙啊!”
“简直是妙不可言!”
朱常洵两眼放光,那副模样,活像一个饿了三天的屠夫看见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陛下!这帮安南猴子若是买了炮,顶多是一锤子买卖!”
“可若是‘租’咱们的火力,只要他们还想打,这银子,就得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咱们的口袋啊!”
毕自严此刻也彻底算明白了这笔账。
不需要户部掏一文钱军费!
还能让明俞水师在实战中淬炼成钢!
甚至,打完仗,国库还能有一笔不菲的盈余入账!
“陛下圣明!”
毕自严连忙弯腰,将刚才掉落的算盘捡起,脸上那股子肉痛之色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精光。
“老臣以为,此价还得再议!既然是‘劳军’,那便得算上将士们的‘辛苦费’,还有这海上风浪大,万一磕了碰了……”
“毕卿看着办便是。”
朱由检笑着摆摆手。
“有什么需要,让皇叔去跟他们谈。”
殿内的气氛瞬间被金钱的芬芳浸透,变得无比轻松。
然而,一直伫立在舆图前的孙承宗,眉头却未曾舒展分毫。
他转过身,手中的紫檀木指挥棒重重按在安南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上。
“陛下,生意归生意,仗,终归是要打赢的。”
孙承宗的声音沉稳如山,一下就浇灭了众人的狂热。
“郑梉想借我大明之手,轰开阮氏的日丽长城,但依老臣看,此乃下策。”
“哦?阁老有何高见?”朱由检饶有兴致地问道。
孙承宗手中的指挥棒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敌人要害。
“阮氏所依仗者,不过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但他有个死穴——商路。”
“安南地形狭长,南北粮草转运,极度依赖海路。如今正值秋冬,北风将起。”
孙承宗面上,透着老帅独有的杀伐决断。
“我大明水师无需强攻坚城!”
“只需顺风南下,以巨舰大炮锁死会安港,再以快船小艇深入其内河,布下木桩铁锁,彻底切断其所有海上补给!”
“届时,阮氏内无粮草,外无援兵,那所谓坚不可摧的日丽长城,不过是一座困死他们自己的巨大坟墓!”
“此策,源自当年戚少保抗倭之法。”
朱由检看着舆图,缓缓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战略眼光。
与其跟阮氏在城墙下死磕,不如利用大明如今的海上优势,直接掐断对方的咽喉!
“孙师傅所言极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孙承宗身侧,补充道:“除此之外,朕会让锦衣卫南镇抚司全力配合。”
“仗要打,心也要攻。”
朱由检露出笑容。
“让在安南的华商放出风去,就说阮氏勾结红毛番,背弃祖宗,意图引狼入室。”
“再散布谣言,说阮氏气数已尽,大明将兴义师,代天问罪。”
“在那些土邦小国眼里,我大明朝的金字招牌还是有用的。”
“先把大义的名分占死,再把阮氏内部那些心怀鬼胎的势力策反几个。这些都可以当作资本去跟郑氏谈,郑氏头疼的事情,对于大明来说并不难。”
众人听得心中一凛。
这分明是要将阮氏连根拔起,杀鸡儆猴!
“只是……”
孙承宗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此计虽妙,却有一桩天大的难处。”
“何处?”
“谁来挂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