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理会德格类,走向城墙,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玉澜高高举起了右手。
“你想干什么?”
德格类本能地以为这是攻城的信号。
他一步跨出,那柄钢刀再次架在了玉澜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甚至割破了那细腻的皮肤。
“别动!谁敢动!”
他冲着城外的方向咆哮。
然而。
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没有响起。
那些令人胆寒的红夷大炮也没有喷吐火舌。
城外那两千名肃立的“民夫”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那数十辆巨大的马车旁。
“哗啦!”
数十块厚重的黑布,在同一时间被猛然扯下。
阳光。
瓮城之上,所有守军的视线被白光吞噬。
紧接着。
是一片整齐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是人类最原始的贪婪被唤醒的声音。
银子。
白花花的银元宝,像砖头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疯狂的银光。
不只是银子。
还有整车整车的江南丝绸、细棉布匹。
一笔不菲的财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这静谧中,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像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杀气腾腾的瓮城,此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那一双双充血赤红的眼睛。
辽东苦寒。
正蓝旗受排挤,哪怕是旗主德格类,也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成色的细软和如此多的白银,更别提那些底层的大头兵。
这一车车是他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就连架在玉澜脖子上的那把刀,都在微微颤抖。
德格类的视线黏在那堆银山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但他毕竟是一旗之主。
残留的理智,让他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拿这些东西,就想买我正蓝旗投降?”
德格类猛地转过头盯着玉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这可是卖主求荣的大罪!”
“我德格类虽然怕死,但也知道什么钱烫手!”
“若是拿了这钱,脊梁骨都要被草原上的人戳烂!”
玉澜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只觉得可笑至极。
将那把已经毫无威胁的兵器,再次推开。
“你错了。”
玉澜的声音清冷。
“大明,不是买你投降。”
玉澜指着那一车车的金银,语气傲然。
“德格类,你好好看看这些银子。”
“这是什么?”
“这不是给你的赏赐,更不是买你骨头的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贪婪的士兵。
“这是抚恤金。”
德格类脸色骤变。
“抚恤…金?”
“不错。”
玉澜继续说道,语速极快,逻辑严密。
“明军火炮犀利,一日之内,必破你广宁城。”
“这毫无悬念。”
“但攻城,必有死伤。”
“哪怕只死一百个大明士卒,当今圣上也会心痛。”
“皇帝仁厚,不愿用将士的热血,去换这座注定陷落的孤城。”
玉澜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竟压得德格类后退了半步。
“所以,陛下把这些原本要发给战死者的钱,省了下来。”
“当作你正蓝旗全军上下的‘买路钱’!”
“大明富有四海,有的是银子,缺的是时间。”
“而你,德格类。”
“你有的是正蓝旗这一万多条命,你缺的是一条能活下去的退路!”
这番话,砸碎了德格类心中最后那道防线。
不是收买。
是交换。
是用大明的钱,买大明士兵的命!
这种逻辑,反而让德格类感到一种扭曲的真实。
“给谁卖命不是卖呢?”
玉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是恶魔的低语。
“给皇太极卖命,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后还要被他嫌弃血脏了地。”
“给大明卖命…”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这广宁城,还是你管。”
“事成之后,你依旧是这广宁城的指挥使,依旧统领你的正蓝旗旧部。”
“只不过,换一面旗帜罢了。”
玉澜将信封举到德格类面前。
“看清楚了。”
“这是崇祯皇帝给我的密信。”
“信中许诺,只要帮助大明拿下辽东,事成之后,封我布木布泰为爵,永镇辽东!”
“连我一个女人,大明皇帝都有如此胸襟气魄。”
“你德格类难道还不如我?”
德格类的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印上。
他认得汉字。
那是大明权力的象征。
一个女人,封伯?
“我…”
“我若是开了城……我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还在挣扎。
那是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案板上的肉?”
玉澜发出一声冷笑,将信封直接拍在德格类的胸口。
“大金的船,已经漏了。”
“你是想跟着船一起沉下去,还是趁着现在船还没翻,赶紧跳上一艘大船?”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越早投诚,价码越高。”
“等到皇太极真的败了,那时候你想投降,也得排队!”
“这些年,皇太极被大明打得抬不起头,你难道真的瞎了,看不出来吗?”
德格类想起了己巳之战的惨败。
想起了那一次次的失利。
想起了皇太极在朝堂上那越来越暴躁的脾气。
大金…真的要完了吗?
周围的士兵们已经开始躁动。
那种对银子的渴望,对生存的渴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正推着德格类向前走。
如果他不答应。
恐怕下一刻,都不用明军攻城,这些早就对皇太极不满的正蓝旗士兵,就会先把他这个旗主给绑了,去换那一车车的赏银!
他看了一眼城外那沉默而肃杀的明军方阵。
又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银两。
最后,目光落在了玉澜那张绝美却冷酷的脸上。
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德格类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了那个决定正蓝旗命运的音节。
“开城门!”
“轰隆隆——”
那是绞盘转动的声音。
沉重的千斤闸,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升起。
夕阳的余晖顺着门缝,像金色的血液一样,流淌进了阴暗的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