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校场。
风声呜咽,数千名正蓝旗士兵跪在黄土上,手中的剃刀在剧烈颤抖。
这一刀下去,比杀人还难。
女真人的辫子,是魂,是根。
没了它,便不再是草原上的苍狼,而是没家的野狗。
“我不剃!”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校场上的压抑。
西南角,剧烈的骚动炸开。
数十名甲喇章京和牛录额真护住脑后的辫子,双目赤红,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领头的老甲喇,胡须花白,脸上横着一道刀疤,那是随老汗王努尔哈赤征伐叶赫部留下的荣耀。
他猛地推开面前手持剃刀的亲卫,力道极大,将那年轻士兵撞得翻倒在地。
“德格类!”
老甲喇直呼其名,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是被南朝的火炮吓破了胆!你为了自己活命,就要断了正蓝旗的根?!”
“今日谁敢动老子的辫子,老子就让他血溅五步!”
本来是剃发的匕首,却拿来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们不是要杀人,是要以死相逼。
周围原本已经认命的士兵们,动作停了下来。
那源自血脉的羞耻感,被这几声怒骂重新点燃。数千双眼睛里的恐惧,逐渐被犹疑和躁动取代。
哗变的火星,在干燥的空气中噼啪作响。
“咔!咔咔!”
外围,大明神机营的火枪手瞬间举枪,黑洞洞的枪口连成一片钢铁丛林。击锤被扳开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牙酸。
只要那个老甲喇再喊一句,这里就会化为屠场。
高台上。
德格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昔日的老兄弟。
风吹乱他披散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没有辩解,没有下令镇压。
他只是提起了那把削发的刀。
“咚。”
德格类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沉重的军靴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拖着刀,一步步走向那群正在叫嚣的军官。
老甲喇看着逼近的德格类,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嗓门却依旧大得吓人。
“来啊!有种你把我们都杀了!到了地下,我看你怎么跟老汗王……”
噗!
一道惨白的刀光,在浑浊的空气中一闪而逝。
没有废话,没有任何预兆。
老甲喇那颗还留着花白金钱鼠尾的头颅,像个破麻袋般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那个牛录额真满脸满身。
那牛录额真张大了嘴,喉咙里的骂声还没出口,就被腥热的液体呛了回去。
噗嗤!
第二刀。
牛录额真的脑袋也滚落在尘埃里,那双眼睛还瞪得滚圆,写满了不敢置信。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校场,此刻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具无头尸体脖腔里喷血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德格类站在尸体旁,任由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灰色的布衣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看起来,真像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谁,想去见祖宗?”
德格类的声音并不高,沙哑得厉害。
他弯下腰,在那具老甲喇的尸体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
“祖宗在地下埋着,我们在地上活着。”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令人胆寒的疯狂。
“想去地下的,现在就站出来,老子成全他!”
没人敢动。
刚才还叫嚣着要死谏的军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匕首叮当落地。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坚持和荣耀,脆弱得不堪一击。
“既然不想死,那就给老子把发剃了!”
德格类一脚踢开脚边的头颅,咆哮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剃!”
这一次,再无迟疑。
哭喊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抗议,而是信仰崩塌后的崩溃宣泄。
一把把匕首手起刀落。
大片大片的头发混着泪水,落在尘土里。
就在这悲戚与绝望达到顶峰时。
“嘎吱——嘎吱——”
沉重的车轮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所有人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那支缓缓驶入的明军车队。
那是几十辆加固的大车,车辙压得极深。
张维贤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遍地狼藉的场面,轻轻挥了挥手。
“开箱。”
数十名明军力士上前,手中的撬棍狠狠插入木箱缝隙。
“咔嚓!”
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阳光在这一刻,都变得刺眼起来。
银光。
满满当当的银元,堆满了每一个箱子。那不是成色驳杂的碎银,而是大明工部造的、每一枚都分毫不差的崇祯银元!
银元正面,日月徽正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哭声,戛然而止。
刚刚剃了光头的士兵们,呆滞地看着那一座座银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张维贤的声音浑厚有力,穿透了风声。
“大明不养废物,也不亏待勇士。”
“凡剃发归顺者,即刻按辽东边军标准,发放首月军饷!”
这句话砸碎了正蓝旗士兵心中最后的矜持。
一名士兵颤抖着爬上前,手里还攥着刚割下的辫子。
当一枚沉甸甸的银元落在他手中时,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辫子落地。
他攥住了三枚银元,像是攥住了下半辈子的命。
给谁卖命不是卖呢?
大明给的,是真金白银。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校场上蔓延。前一刻还是丧家之犬的屈辱,此刻却变成了一种亡命徒般的亢奋。
德格类看着这一幕,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银子,比他的刀更可怕。
这一棒再加一甜枣,皆是就算他想倒戈,也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文官袍服,却披着战甲的身影走到了他身边。
洪承畴看着那些正在领钱的士兵。
“德格类将军,这支队伍现在的杀气,不错。”
德格类连忙躬身:“全是大明统领有方。”
“既然成了大明的兵,那这规矩,就得按大明的来。”
洪承畴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令纸,递了过去。
“大明征虏大将军令,正蓝旗四千精壮,即刻拨出,充入阿敏与多隆麾下。”
德格类脸色微变。
“督师,这……”
“怎么?舍不得?”洪承畴偏过头,目光温和。
“末将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