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脖颈僵硬地转动,没听清。
“你说……什么?”
斥候将头深深埋进尘土里,根本不敢去看大汗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明军……一炮未发。”
“广宁城头,昨日黄昏,便已换上了大明的日月龙旗。”
风,在这一刻停了。
七万大军的中军之地,一片静寂,只有风声呼呼响。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不是战败。
不是城破。
是投降。
是毫无抵抗、开门揖盗的投降!
多尔衮原本阴郁的神情里,闪过快意,随即迅速隐去,换上震惊与愤怒交织的面孔。
“德格类……反了?!”
多铎在一旁失声尖叫。
皇太极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到了明军的骄狂急躁。
他唯独算漏了人心。
那个被他用作诱饵的亲兄弟,竟然真的敢做出这等数典忘祖之事!
“逆贼!!!”
腰间镶满宝石的宝刀悍然出鞘。
寒光一闪。
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被皇太极含恨一刀,拦腰斩断!
木屑纷飞,正如大金此刻崩塌的军心。
“传令回京,把他的妻儿全宰了!”
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向外凸出,那狰狞的模样,让周围的亲卫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汗息怒!”
范文程跌跌撞撞地滚下马背,跪行至皇太极马前,一把抱住他的马镫。
“如今不是问罪的时候!”
范文程的声音尖利,带着极度的恐慌。
“德格类投降,广宁易手,我军的部署已全盘皆乱!”
“关键是……明军现在何处?!”
这句话兜头浇灭了皇太极大半怒火。
他猛地惊醒。
是啊。
广宁既下,明军的下一步,才是致命的。
他再次看向那名斥候,声音阴冷得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
“明军入城修整了吗?”
“回大汗……”
斥候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根据痕迹,广宁城大门紧闭,内部守军不详,明军主力……已向东进发。”
皇太极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随从捧着的舆图。
他的手指在颤抖,缓缓划过广宁,向东延伸。
最终,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圆圈上。
那是大金的旧都。
那是整个辽东防线的心脏。
也是通往盛京的最后一道屏障。
东京辽阳!
“他们……这是要掏本汗的老窝啊!”
皇太极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一种猎人发现自己反被猎物逼入绝境的惊怒。
张维贤那个老匹夫,根本没想过要找自己决战,他要一口气吃掉辽阳,截断大金的后路!
多铎面色惨白,喃喃自语:“这是要绝我们的根。”
“大汗!”
代善急切地喊道:“请下令全军突击!回援辽阳!我们从背后杀过去,定能……”
“闭嘴!”
皇太极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让代善瞬间噤声。
回援?
怎么回援?
明军八万精锐,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推进,就是摆好了阵势等着你来撞。
黑山伏击,本是借地利之便,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形势逆转,若是自己率领这七万骑兵,一头撞进辽阳那个盆地里……
明军只需围城打援,甚至能将自己这七万主力也一并堵在辽阳城下……
那就是瓮中之鳖!
皇太极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看着舆图上那个代表辽阳的点。
那里,有大金无数的物资,有豪格的正白旗主力,城池坚固。
救,就是主动往明军的口袋里钻。
“大汗……”
范文程看着皇太极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他太了解这位雄主了。
越是绝境,他越是冷静得可怕,也残忍得可怕。
皇太极缓缓闭上了眼睛。
寒风呼啸,吹得他头顶的红缨剧烈翻飞。
许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惊慌。
“派人传令豪格。”
皇太极的声音很轻。
“死守辽阳。”
众将问道:“大汗要回援吗?”
皇太极没有看身边的众将,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那茫茫的东方旷野。
“不。”
“大军转向。”
他抬起马鞭,指向了东侧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荒凉的山林。
“我们去侧翼,去威宁营。”
“大汗!那是放弃辽阳吗?!那里可是……”
“正因为那是辽阳!”
皇太极陡然提高音量,声音中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与决绝。
“若是本汗进去了,这大金最后的一点家底,就全被明军包了饺子!”
“只有本汗在外面!本汗这七万铁骑在外面!”
他伸出手,在空中狠狠一抓,仿佛要抓碎什么无形的东西。
“我们才是狼!”
“只要狼还活着,还在荒野上游荡,他张维贤就不敢全力攻城!他就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本汗从背后咬断他的喉咙!”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每一个贝勒、每一个将军,都能听出那话语背后深深的无力感。
所谓的“狼群战术”,不过是“不敢正面硬撼”的遮羞布罢了。
大金,已经失去了与大明正面决战的资格。
“大汗圣明……”
范文程低下头,声音苦涩。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残忍的生路。
是用辽阳满城军民的性命,来换取主力大军喘息与寻觅战机的机会。
“走!”
皇太极不再多看那斥候一眼,也不再回头看一眼广宁的方向。
他猛地调转马头,背对着南方,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瑟。
那是一头被夺去了猎场,只能在荒原上流浪的孤狼。
大军缓缓开拔。
马蹄声杂乱而沉重,再无来时的那种气吞万里的嚣张。
东京辽阳,贝勒府。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四个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爆着火星。
暖阁被烘得如若三春。
脂粉香气浓郁,让人嗓子发紧。
一只粗糙的大手,正肆无忌惮地在怀中女子的腰肢上游走。
大阿哥豪格敞着怀,名贵的紫貂马褂随意挂在肩头,露出半个生满黑毛的胸膛。
他手中端着一只镶金玛瑙杯。
酒液随着他身体的晃动,洒出些许,落在怀中女子的翠绿衣襟上。
“爷,您慢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