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阵前,几骑快马举着白旗奔出。
那是德格类派出的劝降使者。
“城上的弟兄听着!大明不杀降卒!”
使者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正蓝旗已经归顺朝廷!有酒有肉有银子!何必跟着豪格那蠢货送死……”
“嗖!嗖!嗖!”
回应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豪格站在城头,手里挽着一张强弓,面露狞笑。
“去你娘的归顺!”
“告诉德格类那个软骨头,等爷守住辽阳,定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马镫!”
劝降的骑兵甚至没能靠近护城河,就被乱箭逼了回来。
德格类站在张维贤的大旗下,看着狼狈逃回的部下,脸色铁青。
西北风起。
呼啸的狂风卷着沙砾,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
张维贤抬头看了看天色。
“大将军,是否继续火力覆盖?”
赵率教上前请示。
张维贤摆了摆手,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传令,收兵。”
“就地扎营。”
众将愕然。
才打两轮就收兵?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啊。
但看着老国公的眼睛,没人敢质疑半句。
“喏!”
大军后撤两里,开始安营扎寨。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辽阳城外的明军大营安静得可怕。
除了日常的埋锅造饭,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
只不过,一刻不停的斥候往来,让中军时刻掌握着左右两翼的动态。
张维贤只是下令把营盘扎得死死的,深挖沟,高筑垒,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辽阳城内。
紧绷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
“哈哈哈哈!”
贝勒府内,豪格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我就说嘛!那帮南蛮子就是虚张声势!”
他将鸡骨头随手扔给地上的猎犬,指着城外的方向,一脸的不屑。
“轰了两轮就不动了,定是火药接济不上了!”
“从关内运火药到这儿,几千里地,他大明有多少家底经得起这么耗?”
郭鹏飞在一旁陪着笑,谄媚地说道。
“贝勒爷英明。奴才看,他们也是发现这辽阳城是个硬骨头,啃不动了。”
“那是自然!”
豪格灌了一大口烈酒,抹了抹嘴。
“辽阳城里粮草堆积如山,水井充足。咱们哪怕不开城门,耗也能耗死他们!”
“传令下去,让儿郎们轮流歇息,吃饱喝足。”
“等那帮南蛮子冻得拿不住刀的时候,咱们再杀出去,那就是砍瓜切菜!”
城内的金兵,在这两日的平静中,紧绷的神经确实松弛了下来。
他们看着城外那毫无动静的明军大营,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了轻视。
看来,这所谓的八十万大军,也不过如此。
第三日。
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
原本呼啸了两日的西北风,悄然变小了。
就连树梢上的枯叶,也只是微微晃动。
张维贤走出中军大帐。
他伸手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流动,随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
“时辰到了。”
老国公的声音带着肃杀之气。
“满桂。”
“末将在!”
早已等候多时的满桂,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他那一脸的大胡子都兴奋得抖动起来。
“把你的那些宝贝,都亮出来吧。”
张维贤指向辽阳城那高耸的城墙。
“给老子,把这天,捅个窟窿。”
满桂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得令!”
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片一直被严密看管的营地,狠狠挥动令旗。
“神机营!起!”
原本覆盖在那些巨大马车上的黑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了下面一个个巨大的、折叠着的油布球囊。
这是天工城根据皇帝授意捣鼓出来的终极杀器——“孔明球”。
二十个巨大的吊篮被推到城池的西北角十里的地方。
工兵们熟练地将煤油倾倒进燃烧器,点燃羊毛和煤油的混合物,另一人则有节奏的踩动着风箱般的油泵。
“呼——”
橙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发出沉闷的咆哮。
热浪滚滚,顺着微弱的西北风吹向球囊。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些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巨大球囊,开始缓缓膨胀,颤巍巍地竖立起来。
战场上骤然绽放出一朵朵巨大毒蘑般的球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升上天空。
每一个吊篮里,站着两个人和两个箱子。
“赵率教!”
张维贤没有停下,继续点将。
“末将在!”
赵率教按刀而出。
“把所有的攻城车、投石机、云梯,都给老子推上去。”
“配合孔明球,待大将军炮五轮齐射之后,直接前压!”
“老子不要试探,不要佯攻。”
张维贤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辽阳。
“这一仗,老子要直接把他豪格的屎给打出来!”
“祖大寿!”
“末将在!”
“率三千营游弋侧翼,有敢溃逃者,斩!”
“喏!”
一条条军令如流水般发下。
整个明军大营,这台沉寂了两日的战争机器,在此刻全功率运转起来。
杀气冲霄。
然而,在这热火朝天的备战中。
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被整个世界遗忘。
德格类。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将领,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正缓缓升空的飞天巨物,心中一片冰凉。
没有他的任务。
从头到尾,张维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哪怕是一句“正蓝旗从旁协助”,都没有。
德格类紧握着刀柄。
他明白,这是不信任。
在张维贤眼里,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看客,甚至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隐患。
他已经剃了发,杀了人,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
若是再不能在大明这边立足,这天下之大,将再无他容身之地。
“主子……”
身边的亲兵小声唤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显然,手下的人也感觉到了这种被彻底边缘化的致命危险。
德格类稳住心神。
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强行冷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盯着远处那些缓缓升空的孔明球。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