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在城内西北角的一片狼藉中,那个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吊篮,像一具被遗弃的骸骨。
那是李四他们的方向。
李大山的眼眶一热,随即又被高空的寒风吹得冰冷。
“二狗,”他声音嘶哑地开口,“炸弹没了。”
身边的孙二狗哆嗦着嘴唇,点了点头。
“咱们还有任务。”
李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宣纸,还有一支短短的炭笔。
这是飞天营的另一项使命。
当他们不再是降下天罚的死神时,他们便是洞察全局的天眼。
他的手指因寒冷而有些僵硬,却稳稳地展开了那张纸。
炭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线条。
“东南角,看那片最大的院子,门口有重兵,顶上没旗,是个陷阱还是个粮仓?记下来!”
“城中心,鼓楼附近,有大量骑兵在集结,马匹没有披甲,是预备队!把马厩的位置标清楚!”
孙二狗举着千里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李大山飞快地用简练的符号和线条,标注在那张纸上。
风更大了,吊篮开始剧烈摇晃。
燃料在刚才的拉高中消耗了太多,他们飘得太远,早已偏离了预定的返航路线。
或许他回不去了,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所有人都做这件事,总有人能落地将消息带回去。
“大哥!你看北门!!”孙二狗的惊呼声陡然拔高,带着不可思议的发现。
李大山立刻将目光投向北门方向。
那里,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军看起来稀稀拉拉,一副防备松懈的样子。
但在城门后方,一条隐蔽的街道里,大量的建奴士兵正在悄悄集结,然后顺着内墙的马道,涌向激战正酣的西门!
他们在拆东墙,补西墙!
豪格把守备北门的兵力,抽调去堵萧瑟打开的缺口了!
辽阳城最致命的部署!
李大山继续在那张小小的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一个指向北门的箭头,又在旁边狠狠地写下两个字。
空虚!
画完最后一笔,他将这张凝聚了无数信息的纸卷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封上蜡。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无尽的天空,脸上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完成使命的坦然。
“二狗,把这东西绑紧了。”
一刻钟后,旷野的风带着硝烟的余温,吹得枯草倒伏。
大地震颤。
并非火炮轰鸣,而是千军万马奔腾引发的共振。
一面写着“三千营”的大旗在风中翻卷,被一名铁甲骑士死死扛在肩上。
“都给老子跟紧了!”
千户赵武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喷出两道白气。
他没看远处的城墙,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双眼望着天空。
那些曾遮蔽天日的黑色巨球,此刻有的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像一块巨大的破布挂在远处的树梢。
有的则仍在勉强维持着高度,正被西北风推着,晃晃悠悠地往东南飘去。
“前面那个!挂在树林子里的!看见没有!”
赵武扬起马鞭,遥指二里地外的一片杨树林。
一个破损的孔明球正挂在一棵枯死的大树杈上,藤条编织的吊篮还在冒着缕缕黑烟。
“一队左包抄,二队右翼警戒!别让建奴的散兵摸过来!”
“那是咱们飞天营的弟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那球皮都得给老子带回去!”
“喏!”
数百名骑兵令行禁止,即刻分流,化作两条黑色的铁钳,凶狠地扑向那片树林。
所幸城中大战,野外并没有敌人。
赵武翻身下马,大步冲向那棵挂着吊篮的大树。
吊篮里,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正费力地想解开绑在身上的皮带。
当他看到那身熟悉的鸳鸯战袄时,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兄弟……来得挺快啊。”
赵武一言不发,上前手起刀落,锋利地割断了皮带,一把将那虚弱的士兵扛在肩上。
“少废话,球呢?还能不能要?”
“气囊废了……看能不能扯下来回去让工匠缝缝。
燃烧器还能用……那可是精钢打的……”
“来个身手好的弟兄,爬上去把球布拿下来,
铁疙瘩小心点卸下来!搞坏了小心满胡子踹你!”
赵武拍了拍肩上士兵的后背,声音粗豪。
“放心,只要有一口气,咱们就把你送回大营喝庆功酒!”
辽阳西北角,城头。
厮杀声已将这里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萧瑟站在盾墙后方,手里那把忠勇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
他没有急着一直向前推进。
“稳住!”
千户旗就立在身后,没有挥舞,代表着固守!
前方的马道上,豪格派来的巴牙喇正发疯一样地冲击着明军的盾阵。
这些建奴最精锐的战士,身披双层重甲,手持沉重的挑刀和狼牙棒。
每一次撞击,都让明军的盾墙整体一震,发出木头与钢铁不堪重负的巨响。
“千户!顶不住了!这帮狗日的力气太大了!”
一名把总咬着牙,肩膀死死顶着盾牌,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
萧瑟面甲下的脸看不出情绪。
他在等。
攻城不是街头斗殴,不是靠着一股血勇冲上去乱砍。
那是送死。
“后队,东西跟上没有?”他侧头问身边的亲兵老余。
“上来了!刚运上来十箱大家伙!”老余喘着粗气,指了指身后那些刚从临车上搬下来的木箱。
萧瑟点了点头。
“传令,变阵。”
令旗挥舞,传令兵大吼。
原本严丝合缝的盾墙,突然裂开了几道一尺宽的口子。
正撞得起劲的巴牙喇们觉得眼前一空,还未及高兴,就看到几只黑乎乎的铁罐子,冒着刺鼻的青烟,从那缝隙里滚了出来。
正好滚到他们脚边。
“炸弹!!!”
一名见识过这东西厉害的巴牙喇发出惊恐的尖叫。
晚了。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马道上悍然响起。
在如此密集的空间里,爆炸的威力被放大了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