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拉开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卷起了地上的些许尘埃。
周粥站在门口,身后是吞噬光线的黑暗屋内,身前是渐浓的暮色和站在那里、显得无比局促的江乐曦。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表演的沙哑:“江乐曦同学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她侧过身,露出通往屋内的一小道缝隙,“外面天黑了,那条路,不好走。”
这句话说完,空气仿佛凝滞了。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也能看到不远处江乐曦身影的僵硬。
她在赌,赌江乐曦的愧疚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会压过尴尬和迟疑。
进来吧。
既然看到了,就看个彻底。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难堪,在她心底翻腾。
那些精密的算计,在此刻被更汹涌的真实情感冲得七零八落。
她只是不想让对方就这样离开,带着对她贫瘠生活的全部印象离开,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被窥破的狼狈。
江乐曦似乎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有些干涩:“我对不起,周粥,我不是故意”
“先进来吧。
周粥打断了她磕磕巴巴的解释,这个时候听道歉只会让气氛更奇怪。
她率先转身,摸索著走到墙边,“啪嗒”一声,拉亮了屋子里唯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彻底将屋内的景象暴露在江乐曦眼前。
灯光亮起的瞬间,江乐曦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屋子比想象中要干净。
水泥地面扫得发亮,虽然有些坑洼。家具很少,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矮柜,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口的墙壁。
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特等奖”金边红底,在昏黄的灯光下,与这屋子的简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奖状墙的下方,矮柜上放著一个木质相框。
照片里是一对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衣服的、笑容温和的年轻男女,中间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照片已经泛黄,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那是周粥的父母吗?
江乐曦想起系统背景里的孤儿设定,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周粥就站在那片奖状墙下,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
她似乎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没有看江乐曦,只是低声说:“随便坐。”
江乐曦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道歉和解释都卡在了那里。
任何语言在这片奖状墙和那张干净的全家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默默地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感觉屁股下的木头硬邦邦的。
看着江乐曦有些拘谨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上的奖状吸引,周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微弱的高傲,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也很优秀。
更多的却是是被审视的不安。
这些奖状是她努力伪装“正常”、获取认可的证据,此刻却像展览品一样,暴露在唯一不该看到的人面前。
她会在心里怎么想?
同情?
还是觉得自己在炫耀?
她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走到矮柜旁,拿起那个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玻璃表面,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柔。
“这是我爸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很久以前了。”
她没有多说,也不需要多说。
孤儿的身世,系统应该已经告诉江乐曦了。
此刻提及,不过是给这屋子的空旷和自身的处境,一个合理的、带着悲伤色彩的注脚。
她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走向角落那个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陋灶台。
“你吃饭了吗?”
她背对着江乐曦,开始熟练地清洗一个小小的电饭煲内胆,“我这里没什么好吃的,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一点。”
这是一种本能的礼貌。
天色已晚,让一个跟踪自己的同学饿著肚子离开,不符合她一贯的待人准则。
尽管这个同学刚刚侵犯了她的隐私,让她无比难堪。
看着周粥在那简陋的灶台前忙碌的纤细背影,看着她踮起脚从吊柜里取出米袋,小心翼翼量米的样子,江乐曦心里堵得厉害。
那声“吃过了”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拒绝,似乎是对这份艰难维持的体面更大的伤害。
“我还没吃。”她听到自己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粥头也没回,开始洗米,动作麻利。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淘米的水声和偶尔窗外传来的虫鸣。
江乐曦的视线无处安放,再次落在那片奖状墙上。每一张奖状,
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个女孩在泥泞中挣扎向上的努力。
她又看向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男女笑容温和,与眼前这个独自生活的少女,隔着漫长的、空白的时光。
她突然意识到,周粥所拥有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少,但也远比她想象的要坚韧。
米饭在电饭煲里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周粥又从一个小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根胡萝卜。
食材简单到近乎寒酸。
她开始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快。
她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忽略掉身后那道一直跟随着她的视线。
尴尬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消散,像一层薄雾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来?
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事情已经发生,她能做的,只能是尽量挽回,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饭菜的香味渐渐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简单的炒青菜,金黄的炒蛋,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看起来黑乎乎的咸菜。她把饭菜端到那张旧木桌上,摆好碗筷。
“吃饭吧。”她轻声说,自己在桌子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