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曦是在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竹席的硬朗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混合了淡淡皂角香和阳光味道的陌生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老旧木质房梁和挂著泛黄蚊帐的床架。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废弃的铁路,斑驳的平房,昏黄的灯光,还有周粥。
她猛地侧头看向身边。
床铺的另一侧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昨夜确实有人曾睡在那里。
属于周粥的那一侧,竹席被抹得平整,薄薄的夏被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放在枕头下方。
房间里安静异常,只有那台旧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摇著头,发出规律的嗡鸣。
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江乐曦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穿着周粥那套短了一截的睡衣,有些滑稽。
她穿上放在床边的、明显是周粥准备的、一双洗得发白的塑料拖鞋,走出了房间。
二楼空无一人。她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楼,发现楼下也已经焕然一新。
昨晚吃饭的旧木桌被擦得锃亮,碗筷早已收拾干净。
水泥地面湿漉漉的,带着刚拖过地留下的水痕和清爽气息。
角落里那个简陋的灶台也收拾得井井有条,锅具摆放整齐。
她走到院子里。
夏日的晨光已经有些刺眼。
一眼就看到,自己那套蓝白校服和里面的棉质t恤、及膝袜,正整齐地晾在院子的铁丝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洁白,几乎看不出昨夜奔波后的痕迹。
水珠早已蒸发,布料摸上去干燥而柔软。
周粥正背对着她,蹲在那一小片菜地旁,给菜苗浇水。
她换上了另一套洗得发白的校服,低马尾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水瓢里的水均匀地洒在翠绿的叶片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得不像话。
仿佛昨夜那个被撞破秘密后慌乱无措、以及黑暗中同榻而眠时身体僵硬的女孩,只是一个幻觉。
江乐曦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周粥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浇水的动作顿住,然后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距离感的笑容,仿佛昨夜的一切尴尬与微妙都不曾发生。
“你醒了?”她的声音清浅,带着晨起的些许慵懒,“校服应该已经干了,可以去换上。锅里煮了粥,还有点咸菜,你将就吃一点。”
她指了指屋里,语气平静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借宿了一晚的同学。
江乐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周粥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无论是难堪、委屈,还是那片刻的柔软,都完美地收敛了起来,重新披上了那层温柔而坚韧的外壳。
“谢谢麻烦你了,周粥。”江乐曦由衷地说,目光扫过晾晒的衣服、干净的院落,还有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
“不麻烦的。”
周粥垂下眼睫,继续给剩下的菜苗浇水,避开了江乐曦带着感激和探究的视线,“快去换衣服吧,粥在锅里,应该还温著。”
江乐曦点点头,走到铁丝旁,伸手取下了自己那套已经干透的校服。
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就像周粥这个人一样,干净得让人心疼。
她回到屋里,在楼下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厕所换好了衣服。
走出来时,看到周粥已经坐在了桌旁,面前放著一碗清粥,一碟她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吃吧。”周粥示意她坐下。
粥是白米粥,熬得恰到好处。
咸菜看起来黑乎乎的,但吃起来咸香爽口。
那个水煮蛋,安静地躺在小碟子里。
两人默默地吃著早餐。
气氛比昨晚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周粥吃得很快,但依旧斯文。
吃完最后一口粥,周粥放下碗筷,看着江乐曦,语气平静地开口:“待会儿我们一起坐公交车去学校吧。”
她没有问江乐曦昨晚为什么跟踪她,也没有对留宿一事再做任何评价。
只是用一个一起坐公交的提议,为这个意外开始的夜晚,画上了一个看似平常的句号。
江乐曦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碗筷被周粥利落地收拾进那个老旧但洁净的水槽。
她没有立刻清洗,只是用清水稍稍冲了冲,然后擦干了手。
时间不早了,该出发去学校了。
江乐曦已经换好了校服,站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身质地稍好的蓝白校服在周粥眼中显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江乐曦,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混合著感激、愧疚和某种过于专注的情绪。
“我们走吧。”
周粥移开视线,语气尽量平淡。
她走到院门口,再次弯腰,从那块熟悉的砖头下摸出钥匙,仔细地将木门锁好。
这个动作她做了成千上万遍,但今天,在江乐曦的注视下,却感觉格外漫长和难堪。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那片废弃的铁路。
白天的废墟,少了夜晚的阴森诡谲,却更清晰地展露着它的破败和荒凉。
生锈的铁轨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枕木腐朽不堪,杂草疯长,几乎要淹没那条被人踩出的小径。
周粥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她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将身后那个见证了她所有不堪的人带离这里。
脚下的碎石和腐朽的枕木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仓皇。
“周粥。”江乐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昨晚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