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抬头。
时隔大半年,再一次见到姬如砚。
他黑了些,瘦了,精致的五官更加立体,凌厉。
像精心雕刻的塑像。
身穿银白鎏金鎧甲,蓝色披肩,冷冽,华贵。
但是此刻,他的脸色不好,眉宇间縈绕一股倦色。
唯有那双眼睛,与她对视间,慢慢浮现从前的莹润光泽。
陆青青本以为,这么久不见,两人或许会有些生疏。
可此刻,她没觉出一点隔阂。
像是昨天刚见过一般。
可能是因为,墨朗时不时在耳边说说说的原因,让她觉得,这人像是一直都没有远离过。
“不要哭。”他伸手去擦陆青青的脸。
陆青青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
她偏过头去,用袖子使劲一擦,袖子上一片尘土。
想必现在她的脸一定里胡哨,难看的很。
衣服也破破烂烂,手也好几处擦伤。
姬如砚缓缓收回手,嗓音有些干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青青摇头,“一点都不晚,我们都没想到。
你们怎么会来的这么快?是不是路上不眠不休?”
“我们查到秦望川没有回京,继续查,有线索朝著明安县方向来,所以就开始往这边赶,半路正好碰到报信的兄弟。”
原来是这样!
真是老天不亡明安县!
不过姬如砚说话的声音哑的厉害,陆青青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脉象虽有些虚,但並无什么异常,可她总觉得不对。
穆大业都没瘦,他怎么瘦了?
主要是,她觉得他的脸没有以前血色充盈。
“你身上有未愈的刀伤吗?”
男人看著她的手,轻声道:“没有。”
陆青青眉头略略舒展。
真是问了一句废话,有没有伤,她把脉还把不出来吗?
那他难道真如信上说的,挑食?
“公子,秦望川逃走,穆將军去追了!”有人来报。
“我方死伤士兵八百,百姓三千,重伤一千,十余名大夫正在全力救治!”
这些大夫都是陆青青提早做的准备。
姬如砚看了她一眼,神情恢復肃然。
对士兵交代:“全部记录下来,先发抚恤金,待我们入主京城,將这些百姓都纳入军籍”
入了军籍,家中会有减免赋税,分发土地的优待,子孙后代入仕也会更便捷。
这些人,和八百士兵一样,全都算是护住明安县,立了大功的,到时,他定再行嘉奖。
此时不是敘旧的时候,陆青青在水袋里撒了点,塞给姬如砚,又紧急投入到救治中。
姬如砚喝了几大口水,也匆忙离开,去打扫战尾。
秦家军一万九千人,一个都不能逃出明安县!
大家都匆忙,所以陆青青也就没看到,姬如砚转身时身体有剎那间的摇晃。
间隙,陆青青要来阵亡名单看了看。
邹茂,盛大年,赵土地,王良
开始游击战前,她其实也看了一遍一千士兵的名单,对著那名单点过名。
先前去接应柳儿的两个士兵没接应到人,此刻也出现在死亡名单里。
她在心里默念著这些名字,脑子里也对应浮现出一张张脸。
陆青青又擦了擦眼。
对记录名单的小兵说:“把这名单,抄录一份给我。”
“是,陆姑娘。”
此时,距离明安县三十里的地方,秦望川骑著马一路往北逃。
只要到了府城,他就安全了!
那边有三万城防兵,他可以让驻將来剿了明安县,还有姬如砚这个逆贼!
左眼已经疼的睁不开了,看东西也开始模糊。
还有他的身上,两处刀伤,血流了不少。
若不赶紧找大夫救治,肯定要感染而死! 他的胸口也疼,浑身都疼,大概真的是中毒了。
但是,清然绝对不是故意的。
她那么爱他。
奔跑中,他那完好的右眼看到路边躺著一个人。
穿著秦家军將军的战甲。
近了,他认出,竟然是他的副將!
“临牧,你怎么会在这!夫人呢?”
副將已经只剩一口气,他的嘴角,全是呕吐物,身下恶臭,脸色呈灰色,与当时军营被毒死了的那些人症状一模一样。
“將,將军你以后,再也不会有软肋”副將脸上带笑。
说完这一句,他就头一歪,断了气。
“你什么意思?赵临牧!我夫人呢!混蛋,你把她怎么了,你给老子醒过来!醒过来!”
秦望川疯狂的摇晃副將的身体,最后又一刀刀的砍他。
“你敢背叛老子!敢背叛老子!真该死!”
“夫人清然,清然,清然呢?”
不行,他不能没有清然,他要找她,去找她。
“清然——”
“清然——”
穆大业
风中,似乎有隱隱约约的声音传来。
穆大业?
秦望川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吐出一口污血,血中透著隱隱乌色。
“穆大业”
“青青”
“圆圆”
是一个女人带著哭腔的喊声。
秦望川没有听错,確实是有人在喊穆大业,而听声音,竟像是清然!
“柳儿——”
急奔中的穆大业也听到了这喊声。
他急忙下了马,开始倾听。
天已经黑了,周围安静无比。
他找了根木棍,点了火把,一边喊一边听。
“柳儿,是你吗?你在哪?”
“穆水”声音戛然而止。
穆大业急了,连声叫喊,终於看到村口的一口水井。
水井中,传来“咕嚕咕嚕”的动静。
穆大业急忙跑过去。
黝黑的水井中,一双白皙斑驳的手在水面上胡乱的挥舞,试图抓住井壁上凸起的石头。
水下的脑袋上上下下,拼命的想露出水面。
凸起的那块石头上,沾满了血。
“柳儿!!!”
穆大业肝胆俱裂,痛的双目赤红。
在井边扫视一圈没看到绳子以后,扔下刀,拖了战甲,双腿一分撑著井壁就下了井。
他抓住了柳儿挥舞的手臂时,提了上来。
柳儿的身体已凉的像是冰块。
刚才她就是因为浑身冻的麻木,才脱力没有抓住那块凸起的石头,彻底落入水中。
“穆大业”
“是我,柳儿,不怕,我来了,我来了。”
“穆大业呜呜呜呜”
她真的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看著头顶的亮光一点点灰暗,她都已经绝望了。
可是她听到了马蹄声!
“大业,大业,你来救我了”
“別哭,我托你上去,现在安全了。”
柳儿被穆大业託了上去。
“大业,你快上来。”柳儿伸出手。
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回头,就看到高大的男人,面目狰狞的举著一个大石,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