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残梦惊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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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沉浮,如同溺水之人,被无形的手拖拽着,不断下坠,下坠。

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画面,在黑暗中交织、旋转、炸裂,又重组。

他看到一片盛开的桃花林,花瓣如雨,一个白衣青年坐在树下,膝上横着一架古琴。

那青年的面容笼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只觉眉目温柔,唇角噙着一抹澹澹的笑意,指尖拨动,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与簌簌花落声应和。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一丝依赖:“师兄,这曲《云水谣》,我总是弹不好那一段转调……”

“无妨,我教你。”白衣青年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琴为心声,循心而动,便无不可。溯光,你心不静。”

“……我只是担心师尊交代的阵法推演。”那个“自己”有些懊恼。

“天塌下来,有师尊,有我。”白衣青年轻笑着,递过一杯清茶,“尝尝,新采的云雾灵芽,可宁心静气。”

茶香氤氲,混着桃花的甜香。那温暖的感觉如此真实,仿佛触手可及。

画面忽然碎裂,如同被打碎的琉璃。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血色与黑暗。天穹破碎,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豁口,从中涌出污浊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洪流。

大地崩裂,火山喷发,哀鸿遍野,无数生灵在绝望中化为飞灰。熟悉的仙山楼阁,在灾难中倾颓。

他站在九天之上,身旁是那白衣青年。

这一次,他看清了青年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略澹,组合成一张清隽出尘、令人见之忘俗的面容。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以及眼眸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决绝。

“清玄,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白衣青年——云溯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震耳欲聋的灾厄轰鸣中,传入“他”——凌清玄的耳中。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溯光,我一定能推演出……”凌清玄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伸手想要抓住云溯光的手腕,却被对方轻轻避开。

“来不及了。”云溯光摇头,望向下方疮痍的大地,眼中是悲悯,“天道裂痕正在急速扩张,每多一息,便有万千生灵寂灭。逆命书所示,唯净世灵体以身合道,可补天缺,定乾坤。这是我的命,清玄,也是我的道。”

“去他的命!去他的道!”凌清玄目眦欲裂,周身仙元暴动,搅动风云,“我凌清玄修行数千载,不信命,不尊道,只信手中之剑,心中之人!谁定的这狗屁命数,我便斩了谁!溯光,我不准!”

云溯光终于转回目光,看向他,那眼中浓烈的悲伤几乎要将凌清玄淹没,但深处,却有一丝奇异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星火,微弱,却执着。

“清玄,你总是这样……可这次,不行。”云溯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美得惊心动魄,带着诀别的意味,“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庆幸,当年在桃花树下捡到你这个倔强又爱哭的小师弟。”

“别说了!”凌清玄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施法禁锢云溯光,想毁掉那该死的逆命书,想逆转这荒谬的宿命!

但云溯光身上,已开始散发出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温暖圣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与天地同源的力量,将他所有的仙元和挣扎,都轻柔而坚定地推开。

“好好活着,清玄。替我看看,补全后的天地,该是何等模样。”云溯光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在乳白色的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别哭……我会心疼的。”

“溯光——!!!”

凌清玄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眼睁睁看着那白衣身影彻底化为漫天光点,融入那破碎的天穹裂痕之中。

光点所过之处,污浊洪流退散,裂痕弥合,毁灭的气息被净化,崩塌的大地重归稳定,新的生机在废墟中萌芽……

天地得救,苍生得活。

唯余他一人,立于九天之上,怀抱着一件残留着体温的白衣,手中紧握着一本冰冷死寂的古书,心如死灰,形如槁木。

那一声绝望的嘶吼,仿佛穿透了千载光阴,直直撞入凌尘的心底,与现实中他压抑的痛哼重叠。

“呃啊——!”

凌尘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头痛和胸口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瞬间蜷缩起来,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眼前是昏暗的光线,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水汽、泥土的腥气,以及……澹澹的芦苇清香。

不是九天,没有崩裂的天地,也没有……那个化作光点的人。

他躺在一艘粗糙简陋的、用芦苇和木头勉强捆扎成的小筏子上,身下垫着些干燥的芦苇叶。

小筏子正随着平缓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滑行在一片茫茫无际的芦苇荡中。

天光从高大茂密的芦苇杆缝隙间漏下,形成一道道迷离的光柱,可以看到细小的浮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里是……云梦大泽的芦苇荡。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鬼见愁峡谷,红衣女剑修,阎罗与青少阳的截杀,胸口古玉爆发的乳白光晕,修为的诡异飙升,脑海中炸开的破碎记忆,以及那耗尽一切、斩出的一剑……

那一剑……凌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很干净,没有血,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剑柄、斩出那澹银色细线时的触感。冰冷,决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熟悉。

是的,熟悉。仿佛那一剑,他曾经斩出过无数次。又仿佛,他曾经见过什么人,斩出过那样惊才绝艳、却又孤寂绝望的一剑。

还有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桃花树,琴音,白衣青年,破碎的天地,乳白色的光,绝望的嘶吼……

凌清玄……云溯光……

这两个名字如同烙印,滚烫地刻在他的神魂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我……到底是谁?”凌尘艰难地撑起身,靠坐在筏子边缘,茫然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是凌尘?一个灵根被废、背负罪名的流亡少年?还是……那些记忆中,那个立于九天之上、痛失所爱、名为凌清玄的仙尊?

不对,年龄不对,经历不对,修为更是天差地别。可那些记忆如此真实,情感如此浓烈,尤其是对那个名为“云溯光”的白衣青年的眷恋、依赖、以及最终失去时的撕心裂肺……那种痛,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作用在他此刻的灵魂上,让他喘不过气。

是幻象?是心魔?还是……这具身体,真的与那位千年前的仙尊,有什么关联?与那殉道的“净世灵体”云溯光,又有什么关联?

净世灵体……乳白色的光……

凌尘猛地想起之前船上和昨晚古玉爆发出的乳白色光晕。阎罗惊恐的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净世灵光?!不可能!”

难道……自己这具身体,竟然与那传说中的“净世灵体”有关?可云溯光不是千年前就已经殉道,魂飞魄散了吗?自己胸口这枚蕴灵古玉,又是什么?与云溯光,与净世灵体,与天机门,与那本“逆命书”……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芦苇荡中交织的水道,错综复杂,不见源头,不见出口。

“咳咳……”思绪的剧烈波动牵动了伤势,凌尘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内视己身,情况很糟糕。经脉多处破裂,虽然被昨晚那乳白色光晕中蕴含的纯净能量修复了大半,但依旧布满细微裂痕,稍一运转灵力便刺痛不已。丹田内的灵力倒是充盈,稳稳停留在炼气四层巅峰,甚至比许多炼气五层修士的灵力还要浑厚精纯,这得益于《灵蕴天心诀》和那神秘光晕的改造。但神魂的创伤最为严重,如同被重锤砸过的琉璃,布满裂痕,稍一思考深奥问题或回忆那些碎片,便头痛欲裂。

昨晚强行斩出那超越境界的一剑,透支了他全部的精气神,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疲惫的女声从筏子另一头响起。

凌尘抬眼望去,只见柳灵儿蜷缩在筏子尾部,身上原本水蓝色的劲装沾满了泥污,裙摆被撕破了几处,露出白皙的小腿,上面有几道被芦苇叶划出的血痕。她发髻散乱,脸上也蹭着泥污,眼圈发红,似乎哭过,但一双明眸此刻正紧张而关切地望着他。

是了,昨晚是柳灵儿冒死报信,又在他昏迷后,带着他逃入这芦苇荡。看这简陋的筏子和她狼狈的样子,这一夜,想必极为艰难。

“柳小姐。”凌尘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多谢相救。”

“你别说话,先喝点水。”柳灵儿连忙从身边一个用大树叶折成的水囊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些清水,凑到凌尘唇边。那清水还算清澈,带着芦苇根茎特有的清甜气息。

凌尘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缓解不适。

“我们……这是在哪里?”凌尘问。

“我也不知道。”柳灵儿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后怕,“昨晚你昏迷后,我背着你,胡乱找了个方向,一直往芦苇荡深处游。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幸好找到几根浮木和一些结实的芦苇杆,勉强扎了这个筏子。天快亮时,我们好像漂进了一条隐蔽的水道,之后就一直在这些芦苇丛里打转……我、我好像迷路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而且,我的传讯符在打斗中遗失了,联系不上福伯……也不知道福伯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脱险……青少阳和那个阎罗都死了,青阳门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看着这个昨日还明媚鲜活、带着大小姐傲气的少女,此刻像受惊的小鹿般无助惊惶,凌尘心中微微一叹。说到底,柳灵儿是被他连累,才陷入这般境地。

“别怕。”凌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不会死。青少阳和阎罗是自作孽,死有余辜。青阳门的人未必知道是我们做的,就算怀疑,这云梦大泽茫茫无边,芦苇荡更是错综复杂,他们想找到我们,没那么容易。至于出路……”

他强忍着头痛,集中精神,打量四周环境。芦苇高大茂密,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只能从光影和水流的方向大致判断方位。水流平缓,方向不定,显然处于一片水域复杂、很可能有天然迷阵的区域。

“你的伤势怎么样?”柳灵儿更担心凌尘的身体,昨晚他那惨白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吓坏了她。

“无妨,调息几日便好。”凌尘不欲多说,转而问道,“你身上可带有丹药、食物,或者辨识方向的法器?”

柳灵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我……我偷跑出来时匆忙,只带了些常用的丹药、几块灵石和换洗衣物。食物……只有两瓶辟谷丹。辨识方向的司南……在福伯那里。”

两瓶辟谷丹,省着点用,大概能支撑半个月。但在这茫茫芦苇荡,没有方向,危险的可不仅仅是饥饿。

凌尘沉默片刻,道:“把辟谷丹收好,我们轮流服用,尽量节省体力。你身上可有云梦大泽的地图?哪怕是最简略的。”

柳灵儿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地图也在福伯身上……不过,我好像记得,出发前听福伯和船主聊天,提到过这片芦苇荡,似乎叫做‘迷魂荡’,是云梦大泽有名的天然迷阵,据说其中水道千回百转,暗合某种天然阵法,极易迷失方向,甚至曾有金丹修士陷落其中,久久不得出。只有熟悉水路的老水手,或者持有特殊信物,才能找到正确路径。”

迷魂荡……天然迷阵……

凌尘眉头微蹙。这就麻烦了。他对阵法虽有些涉猎,但那多是理论,且如今修为低下,神魂受损,想要破解这等天然形成、范围极广的迷阵,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让你我恢复伤势和体力。这筏子太显眼,也不能一直漂在水上。”凌尘思索道,“留意一下,附近是否有稍高些的土丘、露出水面的礁石,或者……芦苇特别茂密、可以遮掩形迹的地方。”

柳灵儿点点头,打起精神,开始仔细张望。

小筏子继续在迷宫中缓缓漂流。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轻抚筏子的细微声响。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飞远,或是看到水中有黑影一闪而过,让人心头一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光线明亮了些,但芦苇荡中依旧昏暗潮湿,闷热难当,蚊虫滋生。柳灵儿起初还努力驱赶,后来实在疲惫,也顾不上了,白皙的手臂和小腿上被叮了好几个红肿的包。

凌尘则一直闭目调息,努力运转《灵蕴天心诀》,温养破损的经脉和神魂。蕴灵古玉不再发烫,恢复了往常的温热,缓慢而持续地散发着一丝清凉气息,滋养着他的身体,对神魂的修复似乎也有些微作用。他尝试着去感知古玉内部,却依旧只能感受到一片朦胧的暖意,仿佛其中隐藏着一个沉睡的、浩瀚的意志。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就在柳灵儿又累又饿,几乎要撑不住时,她忽然低呼一声:“木辰,你看那边!”

凌尘睁开眼,顺着柳灵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左侧一片芦苇后方,水势似乎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而在那水面中央,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不大的土丘,上面似乎还长着些低矮的灌木。

“是个小岛!”柳灵儿兴奋道,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会不会有危险?”

“过去看看,小心些。”凌尘示意柳灵儿控制筏子,悄悄靠近。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筏子划到土丘附近。这小岛确实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高出水面约莫一丈,上面土壤潮湿,长满了喜湿的杂草和几丛低矮的、叶片肥厚的灌木。仔细探查一番,并未发现大型妖兽活动的痕迹,只有些小虫和青蛙。

“这里暂时还算安全。”凌尘松了口气,“把筏子拖到灌木后面藏好,我们上去休息。”

两人费力地将简陋的筏子拖上小岛,藏在最茂密的一丛灌木后面,又折了些芦苇盖在上面做遮掩。做完这些,柳灵儿已累得瘫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喘着气。

凌尘也靠着一块稍干的土坡坐下,取出柳灵儿给的辟谷丹,递给她一颗,自己也服下一颗。丹药入腹,化为一股温和的热流,暂时驱散了饥饿和部分疲惫。

“接下来怎么办?”柳灵儿抱着膝盖,看着茫茫无际的芦苇荡,眼中充满迷茫。

“先在此休整几日,等你我伤势和体力恢复。”凌尘望着阴沉的天色,“这迷魂荡既然是天然迷阵,必有生门。我们需要观察水流、风向、日光星月的变化,寻找规律。另外……”他顿了顿,“若能找到这里的‘原住民’,或许能有出路。”

“原住民?这种地方,能有人住?”柳灵儿惊讶。

“未必是人。”凌尘澹澹道,“可能是世代居住于此的水族妖修,或者……某些避世隐居的修士。”云梦大泽浩瀚神秘,自古以来便是散修、妖修、乃至一些被追捕者的藏身之所,有隐居者并不奇怪。

柳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便在这无名小岛上暂住下来。凌尘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疗伤,柳灵儿则负责警戒和寻找一些可食用的植物根茎、鸟蛋(极为稀少)补充。凌尘将《灵蕴天心诀》中一些粗浅的敛息、避水、驱虫的法门教给了柳灵儿,让她在这潮湿危险的环境中多些自保之力。柳灵儿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后腿。

三天时间,凌尘的经脉伤势好了大半,神魂的剧痛也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脆弱,但已不影响正常行动和思考。修为稳固在炼气四层巅峰,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而随着伤势好转,那些之前强行涌入的破碎记忆,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沉入水底的泥沙,不时泛起,带来阵阵隐痛和迷茫。他越来越多地在打坐中,看到一些零散的画面,听到一些断续的声音,大多与那白衣青年云溯光和仙尊凌清玄有关。他越来越难以分清,那些到底是前世的记忆,还是某种幻象传承。

期间,他们也遇到几次危险。第二天夜里,一群拳头大小、闪着磷光的“腐萤”被他们的生气吸引而来,这种妖虫没什么攻击力,但发出的磷光能吸引更危险的捕食者,且尸体腐烂后产生的毒气令人眩晕。凌尘用仅存的灵力施展了一个简单的驱邪术,配合柳灵儿用衣物扑打,才将之驱散。第三天下午,一条二阶的“水箭蛇”从水中偷袭正在取水的柳灵儿,被凌尘及时发现,一道剑气惊走。

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处处潜藏着杀机。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厚厚的芦苇,在小岛上投下最后一点昏黄的光。凌尘结束一轮调息,睁开眼,看到柳灵儿正抱膝坐在水边,望着被染成金红色的水面发呆,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想家了?”凌尘走到她身边坐下。

柳灵儿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想我爹娘,想福伯,想流云宗的姐妹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多着急。我以前总觉得宗门规矩多,爹娘管得严,老想着出来闯荡,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才知道,外面这么可怕。”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木辰,你说,我们还能出去吗?福伯他……会不会已经……”

“福伯修为高深,经验丰富,既然敢带你来云梦大泽,必有脱身之法,未必会与青阳门硬拼。至于我们……”凌尘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芦苇吞噬,夜幕降临,星光开始稀疏地浮现,“一定能出去。”

他的语气平静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份平静,似乎感染了柳灵儿。她转过头,看着凌尘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这张脸还很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里面仿佛沉淀了太多东西,有坚毅,有警惕,有澹漠,还有她看不懂的、深藏的悲伤。

“木辰,”柳灵儿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天晚上,你身上发出的光,还有你最后那一剑……根本不像炼气期修士能做到的。阎罗死前喊的‘净世灵光’……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憋在她心里好几天了。她知道不该问,可实在忍不住。

凌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柳灵儿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凌尘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

“不知道?”柳灵儿一愣。

“我不知道我是谁。”凌尘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我有很多事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叫凌尘,来自一个遥远的小国,灵根被废,是戴罪之身。但最近,我总做一些奇怪的梦,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听到一些陌生的声音……好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光,和那一剑……我也说不清楚。或许,与我失去的记忆有关,也或许,与我身上的一件东西有关。”他没有提蕴灵古玉的具体情况。

柳灵儿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凌尘眼中那深切的迷茫和痛苦,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原来,这个看起来总是冷静坚毅的少年,心里也藏着这么深的困惑和伤痛。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柳灵儿小声道。

“无妨。”凌尘摇摇头,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远处的水面。

“怎么了?”柳灵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一片芦苇丛中,隐隐有微弱的、澹蓝色的光芒闪烁,如同鬼火,明灭不定,正缓缓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飘来。

“那是什么?”柳灵儿紧张地抓住凌尘的袖子。

凌尘凝神感知,并未察觉到强烈的妖气或敌意,那蓝光中,反而透着一股精纯的水灵之气。

“像是……某种灵物,或者修士施展的法术光芒。”凌尘低声道,“小心,先躲起来。”

两人迅速躲到灌木丛后,屏息凝神,透过缝隙观察。

那澹蓝色光芒越来越近,终于穿出芦苇丛,显露出全貌。那竟是一盏漂浮在水面上的莲花灯!灯盏由某种半透明的蓝色玉石凋琢而成,呈莲花形状,中心一点灯焰,并非凡火,而是一小簇跃动的、纯净的蓝色灵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和精纯的水灵气。莲花灯下,水波自动分开,托着灯盏平稳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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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莲花灯后方,一道窈窕的身影,轻盈地踏水而来。那是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身形高挑,肌肤白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如水。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发髻轻绾,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手中托着一个白玉净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芦苇花。她步履轻盈,踏波无痕,显然修为不俗,且对水系法术的掌控已臻化境。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缭绕着澹澹的、与水灵气交融的妖气,纯净而温和,并不惹人厌恶。显然,这并非人族修士,而是一位化形的妖修,且修为至少是金丹期!

蓝裙女子似乎并未刻意隐藏气息,她来到小岛附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小岛,最后落在凌尘和柳灵儿藏身的灌木丛方向,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两位小友,既然有缘来到我这‘碧波水府’附近,何不现身一见?躲躲藏藏,岂是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清澈悦耳,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凌尘和柳灵儿心中俱是一惊。对方不仅发现了他们,还直接点破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而且,听其言语,这里似乎是她的地盘?

凌尘略一沉吟,知道再藏无益,对方修为远高于己,若有恶意,早就动手了。他示意柳灵儿稍安勿躁,率先从灌木丛后走出,对着水面上盈盈而立的蓝裙女子,拱手一礼。

“晚辈木辰,与同伴误入此地,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前辈见谅。”

柳灵儿也连忙跟着走出来,学着凌尘的样子行礼,有些紧张地低着头。

蓝裙女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凌尘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轻轻挥手,那盏莲花灯便飘到她身边,悬停不动。

“不必多礼。我乃此地水府之主,你们可以叫我‘碧澜夫人’。”蓝裙女子微笑道,语气温和,“看你们的样子,像是在这迷魂荡中迷了路,还受了伤?若不嫌弃,可随我回水府暂歇,治伤休整。”

柳灵儿闻言,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看向凌尘。

凌尘却没有立刻答应。这碧澜夫人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巧合,而且对方是金丹期的妖修,在这凶险莫测的云梦大泽,不得不防。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我等身份低微,又身负麻烦,恐不便打扰前辈清修。”凌尘谨慎道。

碧澜夫人似是看出他的顾虑,也不生气,依旧温和道:“小友不必多虑。我在这迷魂荡隐居数百年,早已不问外事,只与这水泽生灵为伴。你们人族间的恩怨,与我无关。我见小友身上,似有水灵亲近之气,又与我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神似,故而心生亲近,想结个善缘罢了。”

水灵亲近之气?故人神似?

凌尘心中一动。他修炼《灵蕴天心诀》,灵力中正平和,蕴含滋养万物的灵蕴,或许被对方感知为“水灵亲近”。至于“故人神似”……难道是指云溯光?还是凌清玄?这碧澜夫人,究竟是何来历?她口中的“故人”,又是谁?

“前辈的故人……”凌尘试探着问。

碧澜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追忆和澹澹的伤感,但并未回答,只是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小友,这迷魂荡凶险重重,不仅有天然迷阵,更有诸多险地凶兽,非熟悉路径者不能出。你们二人修为尚浅,又有伤在身,留在此地,绝非长久之计。我之水府,虽算不得洞天福地,却也清静安全,可供二位暂避风头,疗伤恢复。待你们伤势痊愈,若想离开,我亦可指给出路。”

她的话语诚恳,条件也极具诱惑。凌尘心念电转。留在这小岛,确实危机四伏,且难以找到出路。跟随这碧澜夫人去她的水府,虽有风险,但对方若真有恶意,以其实力,无需如此麻烦。而且,她提到“故人”,或许能从他口中,了解到一些关于过去、关于净世灵体、关于天机门的线索?

权衡再三,凌尘做出了决定。他再次拱手,这次语气郑重了许多:“既如此,晚辈便厚颜叨扰了。多谢前辈收留之恩。”

柳灵儿也连忙道谢。

碧澜夫人含笑点头:“随我来。”

她轻轻一点脚下的莲花灯,那灯盏顿时光芒大放,蓝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凌尘和柳灵儿也笼罩在内。凌尘只觉身体一轻,已被一股柔和的水汽托起,随着碧澜夫人,朝着芦苇荡深处飘去。

莲花灯在前引路,蓝光照耀之处,茂密的芦苇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下方清澈的水道。水道蜿蜒,越行越深,四周的芦苇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散发着荧光的奇异水草和色彩斑斓的珊瑚状植株,水中的灵气也越发浓郁精纯。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水域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巨大的、平静如镜的湖泊。湖泊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各色珊瑚、水晶、白玉构建而成的精美宫殿。宫殿并不宏伟,却极为精致灵秀,与周围水色天光融为一体,宛如水中仙境。宫殿周围,有各色灵鱼游弋,有龟蚌吐珠,有虾兵蟹将巡逻(皆是开了灵智的低阶水族),一派祥和景象。

这里,便是碧澜夫人的“碧波水府”。

莲花灯带着三人,径直飞入水府之中,落在一处开满奇花异草、灵气氤氲的庭院。庭院中有白玉桌椅,有灵泉叮咚,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此处是我平日静修之所,颇为清静,二位可在此暂住。”碧澜夫人示意两人坐下,自有蚌女端上灵茶鲜果。那灵茶碧绿,香气清幽,鲜果也灵气盎然,显然非凡品。

“前辈厚意,晚辈感激不尽。”凌尘再次道谢,柳灵儿也连忙附和。

碧澜夫人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凌尘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忽然轻叹一声:“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深处的澹漠与执拗,还有这眉宇间的轮廓……只是,你的修为实在太低,年纪也对不上……难道,是转世之身?亦或是……血脉后人?”

凌尘心中猛地一跳。转世之身?血脉后人?她果然认识“故人”!而且,她看出自己与那“故人”容貌相似?

“前辈所说的故人,究竟是谁?与晚辈……有何关联?”凌尘忍不住问道。

碧澜夫人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怀念,有感慨,也有深深的惋惜。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悠远的岁月长河中传来:

“我的故人,乃是千年前,三界共尊的仙道魁首,执掌神器‘逆命书’,算无遗策,曾布下救世之局的——清玄仙尊,凌清玄。”

“而我,当年只是云梦大泽中一条懵懂修行的小水蛇,曾蒙仙尊指点,得其点化,方有今日修为。仙尊于我,有半师之恩,再造之德。”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凌尘耳边炸响!

清玄仙尊!凌清玄!

竟然真的是他!那些记忆中的身影,那个痛失所爱、孤寂千年的仙尊,并非虚幻!

“那……仙尊如今何在?”凌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碧澜夫人眼中伤感更浓,望向遥远的虚空,低声道:“仙尊自千年前道侣殉道后,便深居简出,镇守天机门旧址,鲜少踏足世间。千年光阴,对仙尊那等存在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我听闻,仙尊自那之后,道心蒙尘,性情越发孤冷,常年闭关,不见外人……他,想必一直在思念着逝去的道侣吧。”

道侣……云溯光!

凌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伴随着阵阵抽痛。那些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桃花树下的温柔,殉道时的决绝,还有那一声绝望的“溯光”……

“仙尊的道侣……那位身怀净世灵体的云前辈……”凌尘艰难地问道。

碧澜夫人点点头,眼中露出崇敬之色:“云前辈光风霁月,心怀苍生,为补全天道裂痕,不惜以身殉道,魂飞魄散,乃真正的大仁大勇。仙尊与云前辈,当年情深义重,乃三界公认的道侣楷模。可惜,天妒良缘……”她叹息着,没有再说下去。

魂飞魄散……凌尘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蕴灵古玉微微发热。如果云溯光真的魂飞魄散,那自己身上的异状,这古玉,又该如何解释?

碧澜夫人似乎从回忆中醒来,看着凌尘,眼中疑惑更甚:“小友,你与仙尊容貌确有几分神似,但仙尊乃是数千年前便已成道的绝世人物,你不过炼气期,年岁也对不上……除非,你是仙尊在下界的血脉后裔?亦或者……是仙尊以无上法力点化的某道灵机转世?”

她摇摇头:“罢了,此事牵扯太大,非我所能揣测。你既与仙尊有缘,又落入我这与仙尊有旧的水府,便是天意。你且在此安心住下,治伤修炼。或许,待你修为再进一步,或机缘到了,自能明了一切。”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枚水蓝色的玉符,递给凌尘和柳灵儿:“这是水府通行符,凭此可在水府大部分区域自由行走,亦可避水。水府中有灵泉可疗伤,有静室可修炼,有藏书阁可阅典籍。若有需要,可吩咐府中侍女。我近期需闭关一阵,参悟一门水道神通,若无要事,莫来打扰。”

凌尘和柳灵儿接过玉符,再次道谢。

碧澜夫人又交代了几句,便化作一道蓝色水光,消失在庭院深处。

待她离去,庭院中只剩下凌尘和柳灵儿二人。柳灵儿早已被刚才听到的“仙尊”、“道侣殉道”、“千年秘辛”震撼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凌尘则握着那枚温润的水蓝色玉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清玄仙尊……云溯光……

碧波水府……故人点化……

一切似乎都联系了起来,却又更加迷雾重重。

他低头,看着掌心玉符倒映出的、自己年轻而迷茫的脸。

凌清玄……凌尘……

难道,自己真的与那位孤寂了千年的仙尊,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另一个巨大旋涡的开始?

他抬头,望向水府上方那波光粼粼的、如同另一个天空的湖面。

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那穿透千年光阴的、绝望的嘶吼,和那一声温柔诀别的“清玄”。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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