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冷刺骨。
并非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浸透骨髓、侵蚀灵魂的阴寒。
那是污秽死气混杂着幽冥渊中沉积万古的怨煞,透过水体弥漫开来的气息。
越是靠近西南方向,这股寒意便越是浓烈,水流也越发粘稠晦暗,从原本清澈的淡蓝,渐次变为墨绿、深灰,直至如凝固的鲜血般,透着不祥的暗红。
凌尘在水中潜行。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避水法诀,仅凭着《灵蕴天心诀》自然流转产生的、与水灵气之间的亲和,以及胸口蕴灵古玉持续散发的、温暖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在幽暗深邃的水域中,破开一条前行的路。
古玉的光芒,柔和却坚定,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光晕,将他笼罩在内。光晕所及之处,那些试图侵蚀而来的暗红色死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被净化、驱散,化作缕缕青烟消失。然而,死气无边无际,前赴后继,古玉的光晕虽然稳固,却也在持续消耗着凌尘的灵力与……古玉本身某种本源的力量。他能感觉到,古玉的温度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升高,仿佛内部有什么在燃烧。
但他别无选择。
路线图玉简在进入这片被严重污染的水域后,表面那乳白色的指引光晕就变得格外明亮,如同黑暗中的信标,坚定地指向西南。凌尘甚至无需刻意辨认方向,只需跟随心中那份越来越强烈的悸动,以及玉简光芒的指引前行。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生机勃勃的水草珊瑚,尽数枯萎腐败,化为漆黑的淤泥。色彩斑斓的鱼群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漂浮的、肿胀腐烂的各种水族尸体,它们眼珠泛白,鳞甲脱落,被暗红色的絮状物缠绕,散发着恶臭。偶有未被完全侵蚀的活物,也大多发生了可怕的畸变——
体型膨胀数倍、鳞片倒竖如刀、口中毒牙外露、眼中只剩下疯狂的红光。它们无差别地攻击着视野内的一切活物,包括彼此,将这片水域化作了血腥的猎场。
凌尘小心地避开这些畸变水族。它们的实力因个体和侵蚀程度而异,弱的不过炼气层次,强的甚至散发出接近筑基期的凶煞气息。一旦被缠上,即便能斩杀,也会浪费宝贵的体力和时间,更可能引来更多注意。
他曾目睹一群被死气侵蚀、只剩下吞噬本能的“锯齿鲳”,如同血色的旋风,将一头体型庞大的、筑基初期的“铁甲龟”在短短十几息内啃噬成一具白骨。
也曾看到一条修为至少是筑基中期、原本应是水域一方霸主的“墨蛟”,在死气的侵蚀下痛苦翻滚,鳞片片片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最终彻底失去理智,疯狂地撞击着一座水下山峰,直至头颅碎裂,暗红色的血液将大片水域染得更深。
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
凌尘的心,一点点下沉。这还仅仅是外围,污染扩散的边缘地带,就已如此恐怖。那幽冥渊的核心,又该是何等景象?碧澜夫人孤身前往,真的能有生还之机吗?
玉简上提到“望渊矶”,说是“先人遗刻,或可暂镇一方”。
这“先人”,究竟是谁?是云溯光?还是凌清玄?那遗刻,又是什么样的存在,竟能暂镇这泄露的天道裂痕?
疑问如同水草,缠绕心头。但脚下的路,却未曾有丝毫迟疑。
越往前,水压越大,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古玉散发的乳白微光,照亮方寸之地。
四周一片死寂,连水流的声音都仿佛被那粘稠的死气吞噬,只有自己心脏搏动、血液流淌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
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与孤独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强烈。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桃花树下的温情,也不是殉道时的决绝,而是一些零散的、似乎关于“望渊矶”本身的画面。
画面中,依旧是那白衣胜雪的云溯光。他立于一片陡峭的、探入深水的黑色礁石之上(那礁石的形状,竟与玉简光芒隐隐勾勒出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狂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他背对着画面,看不清神情,只仰望着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方向。
他手中,似乎托着某样东西,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乳白色光芒,与此刻凌尘胸口古玉的光芒,如出一辙。
在云溯光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挺拔,着一袭玄色滚银边的长袍,黑发以玉冠束起,只露出一段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剑,又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
他没有看深渊,目光始终落在云溯光的背影上,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关切,有隐忍,有痛楚,还有一丝……凌尘难以解读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凌清玄。
凌尘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骤然紧缩。
画面中的云溯光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听不真切。然后,他将手中那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食物,轻轻按在了黑色礁石的某处。
光芒大盛,瞬间融入礁石之中。礁石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流淌着乳白色的光,一闪而逝。
做完这一切,云溯光转过身,对着凌清玄,露出了一个极浅、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笑容。那笑容,与殉道前的那个笑容,何其相似!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凌尘猛地停下前行的动作,捂住额头,神魂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震动。
望渊矶!那黑色礁石,就是望渊矶!云溯光曾在那里留下了什么!而凌清玄,当时就在他身边!
那一刻……果然是云溯光留下的!他早在一千年前,或许在殉道之前,就预见到了今日之劫,所以在此地留下了后手?
可为何是“暂镇一方”?难道以云溯光之能,也无法彻底解决这道裂痕?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更重要的是,凌清玄当时也在场。他知道云溯光在这里留下了遗刻吗?千年过去,他是否还记得这个地方?如果他知道幽冥渊再次异动,是否会……
不。凌尘甩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碧澜夫人说过,凌清玄镇守天机门旧址,事关三界气运,不可轻动,且距离遥远。即便他知道,等他赶来,恐怕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自己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这枚可能与云溯光息息相关的古玉,以及那不知是否还能起作用的“先人遗刻”。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杂念,凌尘继续前行。玉简的光芒越来越亮,指引的方向也越发明确。
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古玉的震动,与那指引之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游子归乡,仿佛失落的部分,即将重见本体。
周围的死气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的暗红色雾瘴,在水中缓缓流淌。古玉的光晕被压缩到身周不足三尺,光芒却愈发凝实纯净。
凌尘体内的灵力消耗极快,《灵蕴天心诀》运转到极致,疯狂汲取着水中稀薄到几乎不存的水灵气,更多是依靠古玉反哺的暖流支撑。
突然,前方传来激烈的灵力波动和轰鸣声,其间夹杂着愤怒的嘶吼与尖锐的破水声。
凌尘心中一凛,收敛气息,借助一片巨大的、已经半腐朽的珊瑚丛遮掩身形,小心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数百丈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交战的一方,是数十名形态各异的水族妖修。为首者,赫然是碧澜夫人麾下那位筑基后期的龟丞相!
他此刻现出了部分原形,背甲厚重,手持一柄分水刺,舞动间卷起道道湍急的水流,与数头被死气侵蚀、体型暴涨、双眼赤红的“鬼面章”缠斗在一起。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水族将领,有虾兵蟹将,也有人身鱼尾的鲛人,个个带伤,却死战不退,结成一个简易的战阵,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被死气侵蚀的疯狂水族。
而他们的对手,除了那些失去理智的畸变水族,更引人注目的,是三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脸戴诡异哭脸面具的人类修士!
这三人修为皆是不弱,两人是筑基中期,一人是筑基后期!
他们并非被死气侵蚀,神智清醒,出手狠辣刁钻,使用的法术和法器都透着阴邪诡谲的气息,与那污秽死气竟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势!
他们游走在外围,并不与龟丞相等人正面硬拼,而是不断驱使、甚至刻意引导那些疯狂的畸变水族去冲击水族战阵,自己则抽冷子偷袭,目标直指战阵中几名受伤较重、修为稍弱的水族。
“是你们!‘幽冥教’的杂碎!”龟丞相怒吼,一刺将一头鬼面章洞穿,污血四溅,“是你们搞的鬼!破坏了幽冥渊封印!”
“嘿嘿,老乌龟,现在才知道,晚了!”那名为首的筑基后期黑衣修士,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封印本就不稳,我们不过是稍稍……助推了一把罢了。
这沉积万古的幽冥死气,正是我圣教无上圣能的最佳养料!待死气弥漫整个云梦,便是我圣教降临,重塑此界秩序之时!
尔等水族,若肯皈依圣教,投身幽冥,或可留得一命,化为圣灵!”
“放屁!邪魔歪道,休得猖狂!老夫纵然身死道消,也要拉你们垫背!”龟丞相目眦欲裂,他已然明白,此次幽冥渊异动,并非单纯的天灾,而是有“幽冥教”这等邪道宗门在暗中捣鬼,加速了封印崩溃!难怪死气爆发如此迅猛!
“冥顽不灵!那便成全你们,化为这幽冥死气的一部分吧!”筑基后期黑衣人冷笑一声,手中骨杖一挥,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气,如同毒龙般卷向龟丞相。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加强了攻势,驱动更多畸变水族发起自杀式冲击。
水族战阵顿时岌岌可危,一名蟹将不慎被黑气扫中手臂,整条手臂瞬间变得漆黑腐烂,惨叫着倒下,随即被数头疯狂的“腐骨鱼”淹没。阵型出现缺口,更多水族暴露在攻击之下。
“结阵!死守!”龟丞相狂吼,眼中闪过悲愤与决绝,竟是不顾自身,强行燃烧精血,背甲上浮现出古老的龟甲纹路,爆发出厚重的土黄色光晕,暂时挡住了那黑色毒龙和大部分攻击,为身后的同伴争取喘息之机。但他自己,嘴角已溢出鲜血,气息迅速萎靡。
凌尘藏在珊瑚丛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幽冥教!果然是人为!这些邪修,为了一己之私,竟不惜加速天道裂痕泄露,欲将整个云梦大泽乃至更广区域化作死地,亿万生灵为祭!
愤怒如同火焰,在胸腔燃烧。但他理智尚存,对方有三名筑基修士,其中一人还是筑基后期,麾下更有无数被死气侵蚀、不惧生死的畸变水族。自己不过炼气五层,贸然冲出去,不过是送死。
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龟丞相他们战死?他们是为守护家园而战,碧澜夫人于自己有恩,她的属下陷入死局……
就在凌尘心念电转,思考对策之际,战局再变!
那名筑基后期的黑衣人,似乎觉得戏耍够了,眼中厉色一闪,骨杖顶端一颗漆黑的骷髅头骤然亮起惨绿的光芒:“游戏结束!都化为幽冥的养料吧!——幽冥噬魂波!”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阴邪的灵力波动爆发开来,骷髅头张开大口,喷出一道无声无息、却让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惨绿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畸变水族都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凝滞,而龟丞相等水族,更是如遭重击,齐齐喷出鲜血,战阵光罩瞬间暗澹,濒临破碎!
“就是现在!”凌尘眼中精光爆闪!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那黑衣人施展大招的瞬间,必然是全神贯注,也是自身防御相对薄弱的时刻!
没有犹豫,凌尘将全身所剩不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胸口蕴灵古玉!
同时,他运转起《灵蕴天心诀》中一门极为损耗心神、却能将灵力瞬间压缩爆发的秘术——“灵犀一剑”!
这并非剑招,而是一种将神魂意念与灵力极致凝练,化作一点无坚不摧的“意剑”的法门,对神识要求极高,且一击之后,自身会陷入短暂虚弱。
凌尘也是在古玉光芒和记忆碎片启发下,于这几日逃亡途中,勉强领悟皮毛。
嗡——!
蕴灵古玉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温和的乳白,而是带着一种圣洁、凛然、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纯白之光!
光芒以凌尘为中心,勐地扩散开来,如同在漆黑如墨的水底,升起了一轮小型的太阳!
“什么?!”“净世灵光?!怎么可能!”三名黑衣修士首当其冲,被这纯白光芒一照,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们修炼的幽冥邪功,至阴至邪,与这充满生机净化之力的灵光正是天生死敌!
光芒照体,如同滚油泼雪,他们身上的护体黑气瞬间消融,皮肤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青烟,气息骤降!
尤其是那名正在施展“幽冥噬魂波”的筑基后期修士,法术被强行打断,遭到反噬,更是惨嚎一声,七窍中都渗出血丝!
而那些被死气侵蚀、疯狂攻击的畸变水族,被这纯白光芒扫过,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疯狂的红光竟有瞬间的暗澹,体表缠绕的暗红色死气也如潮水般退去少许,露出了原本的鳞甲颜色,但随即,更深的死气又从它们体内涌出,重新将其控制。这灵光,竟能短暂压制甚至净化死气!
“谁?!”筑基后期黑衣人又惊又怒,顾不上反噬之伤,猩红的目光猛地投向凌尘藏身的珊瑚丛。
凌尘在灵光爆发的瞬间,已然合身扑出!他深知机会只有一瞬,趁着三名黑衣修士被净世灵光所慑、气息紊乱的刹那,他将所有精神、意志、乃至对眼前邪魔的愤怒,都凝聚于指尖!
没有剑,他便以指代剑!神魂之力与残余灵力在指尖疯狂压缩,一点凝练到极致、几乎微不可见的澹银色光点浮现,带着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决绝意念,悄无声息地射向那名筑基后期黑衣人的眉心!
正是他领悟不久的“灵犀一剑”!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仅存的灵力,神魂也传来阵阵虚弱感。
“蝼蚁也敢放肆!”筑基后期黑衣人毕竟是筑基后期,虽遭灵光克制和反噬,反应依然极快,感应到危机,怒吼一声,一面漆黑骨盾瞬间出现在面前,同时身形急退!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凝聚了凌尘全部精气神的澹银色光点,竟视那漆黑骨盾如无物,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轻易洞穿,去势不减,在黑衣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没入其眉心!
黑衣人猛地僵住,眼中神采迅速涣散,周身涌动的黑气如同无根之萍,骤然溃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仰天倒下,向着深水沉去。眉心处,一点细微的红痕缓缓渗出。
一击,筑基后期修士,陨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从凌尘暴起发难,到黑衣人毙命,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另外两名筑基中期的黑衣人,以及龟丞相等水族,全都惊呆了!
“大哥!!”
“小子,你找死!”两名黑衣人反应过来,惊怒交加,顾不上龟丞相等人,一左一右,挟着滚滚黑气和凌厉杀招,直扑力竭坠落的凌尘!
他们看出来了,凌尘不过是炼气期,方才那惊人的一击和灵光爆发,必定耗尽了其所有力量,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小友小心!”龟丞相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几头重新恢复疯狂的畸变水族死死缠住。
凌尘感觉身体如同被掏空,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神魂更是昏沉欲睡,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看着疾扑而来的两名黑衣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还是……太勉强了吗?
但,就这样结束吗?不!绝不甘心!
他咬牙,试图沟通胸口古玉,哪怕再激发一丝力量也好。古玉依旧温热,但其中的能量似乎也在刚才的爆发中消耗大半,光芒黯淡了许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越如凤鸣、却又冰冷肃杀到极致的剑吟,仿佛自九天之外而来,穿透重重水域,无视空间距离,骤然响起!
那剑吟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冻结时空的无上威严!剑吟响起的刹那,整片翻滚沸腾、充斥着死气与杀戮的水域,猛地一静!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疯狂扑击的畸变水族,所有激荡的水流,所有逸散的能量,甚至那两名黑衣人狰狞扑杀的动作,全都凝固了!
唯有那剑吟声,如同实质的波纹,轻柔却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波纹拂过两名黑衣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两名保持着前扑姿态的黑衣人,连同他们祭出的法器、催动的黑气,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水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剑吟声余韵未绝,那波纹继续扩散,扫过那些被死气侵蚀的畸变水族。
如同阳光融雪,所有畸变水族,无论强弱,体表缠绕的暗红色死气瞬间蒸发殆尽,它们眼中疯狂的红光熄灭,动作停滞,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纷纷僵硬地坠落,沉入水底。
它们的尸体上,不再有死气缠绕,恢复了原本的、死去多时的灰败颜色。
仅仅一道剑吟余波,便抹杀了两名筑基中期修士,净化了方圆数百丈内所有的死气侵蚀!
这是何等修为?何等神通?
凌尘勉强抬起头,望向剑吟传来的方向。
只见极远处的幽暗深水中,一点清光,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那清光并不耀眼,却仿佛能照亮世间一切黑暗,驱散所有污秽。
清光所过之处,粘稠的暗红死气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退避、消散,露出其后被污染前、清澈幽蓝的水体。
清光越来越近,凌尘终于看清,那清光的核心,是一道身影。
那人踏水而来,步伐不疾不徐,却仿佛缩地成寸,一步迈出,便是百丈距离。他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样式古朴,衣袂与发丝在水流中微微拂动,却不沾半点水渍污秽。
他身姿挺拔如松竹,气质清冷似霜雪,眉目如同远山寒玉凋琢而成,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却又透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孤高与疏离。
尤其是一双眼眸,深邃如浩瀚星海,眼底沉淀着千年光阴都难以磨灭的寂寥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碎裂的痛楚。
他的手中,并无剑。
但凌尘毫不怀疑,方才那斩灭邪修、净化死气的无上剑意,便是源自此人。他整个人,便像是一柄尘封千古、偶尔出鞘一现,便令天地失色的绝世神剑。
当凌尘的目光,与那人的目光,跨越重重水波,遥遥对上的一刹那——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凌尘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那些被压抑的、零散的、属于凌清玄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神魂!
不再是旁观者的画面,而是真真切切的情感、温度、触感、气息……
是桃花树下,那人抚琴时,指尖微凉的温度;
是修行遇阻时,那人耐心讲解,声音清冷却温和;
是并肩作战时,那人挡在身前,衣袂翻飞的决绝背影;
是九天之上,那人眼睁睁看着光点消散,伸出的、徒劳抓握的、颤抖的手;
是无数个深夜,那人独坐孤峰,对月饮酒时,寂寥萧索的侧影;
是千年光阴,刻入骨髓的思念与悔恨,是道心崩裂后,用冷漠外壳包裹的、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凌清玄!
清玄仙尊!
那些情感太过磅礴,太过真实,太过痛彻心扉,瞬间将凌尘淹没。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凌尘,还是那个痛失所爱、孤寂了千年的凌清玄。
剧烈的头痛和神魂撕裂感传来,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胸口的蕴灵古玉,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灼热的光芒,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又仿佛在与远处那人,产生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呼唤!
而远处,那踏水而来的月白身影,在看清凌尘面容、尤其是感应到那古玉光芒与凌尘身上那缕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残魂波动的刹那——
他那双看尽沧海桑田、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了巨石,勐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狂喜、恐惧、愧疚、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与痛楚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千年筑就的冰冷外壳!
他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那执掌逆命书、算尽天机、却算不出自己心魔所在的、稳如磐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唤出一个在心底、在唇齿间、在神魂中,辗转研磨了千年,几乎成为本能,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溯……”
声音低哑,干涩,只吐出一个气音,便哽在喉间。
千年寻觅,千年孤寂,千年悔恨。
踏遍三界,寻遍轮回,窥尽天机,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缕消散的魂魄。
本以为,此生此世,无尽长生,也只能在回忆与悔恨中独行。
却未曾想,在这污秽死气弥漫的幽冥之畔,在这宿命轮转的节点,竟能再次感知到那缕……熟悉到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
尽管那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混杂在陌生的灵魂与躯体之中。
尽管那面容年轻稚嫩,与记忆中的清隽温润相去甚远。
但,不会错。
逆命书在袖中无声震颤,千年枯寂的道心在疯狂嘶吼。
是他。
哪怕只有一缕残魂,一丝波动。
也是他。
凌清玄的眼中,那碎裂的痛楚,如同冰面下的裂痕,迅速蔓延。千年的思念与悔恨,在这一刻,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一步跨越这短短的距离,将那人拥入怀中,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度,再不放手。
但,他是凌清玄。是执掌逆命书、守护三界千年的清玄仙尊。千年的时光,早已将他的冲动与脆弱,深深埋藏。
他死死握紧了袖中的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现在不行。
这里不行。
幽冥渊异动,死气肆虐,邪教作祟,危机四伏。
眼前这少年……这拥有溯光残魂的少年,状态显然不对,神魂不稳,灵力枯竭,且似乎……并不完全记得前尘。
不能吓到他。
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汹涌情感,凌清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带着死气的水,吸入肺中,却让他滚烫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迈步,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月白道袍的衣角,在微微颤动。
他走向凌尘,走向那个让他道心崩裂、又瞬间重塑的身影。
每一步,都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千年光阴。
而凌尘,在对方那复杂到极致、沉重到几乎让他窒息的目光注视下,在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记忆与情感的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在他彻底昏迷前,似乎看到那月白色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眼前,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那只手,很凉。
如同千载不化的寒冰。
却又仿佛,带着一丝颤抖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