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如舟,在无边的乳白色光海中缓缓前行。
凌尘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缕清风,又或者是一尾游鱼,徜徉在温暖、纯净、充满生机的海洋里。四周是柔和的光,这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他因分离神识而产生的一丝疲惫和紧张,都悄然消散。
混沌源胎所化的那团柔和混沌光芒,如同最贴心的保护罩,将他的这缕神识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光海中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也指引着前进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这混沌光芒中,融入了凌清玄的本命精血,带着一股浩瀚、威严却又中正平和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他这叶扁舟。
不知“航行”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许久,前方那沉浮的核心光源,越来越清晰。那并非太阳般刺目,而是一团更加凝实、更加内敛、彷佛蕴含着世间一切“纯净”与“生机”本源的柔和光团。越是靠近,凌尘越是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毁灭与创造、凌驾于阴阳之上的、最本源的“净化”与“滋养”之力。
净世灵体的核心本源碎片!即便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即便已被炼制成蕴灵古玉,其本质依旧崇高无比。
凌尘的神识,在这团本源光团面前,渺小如尘埃。若非有混沌源胎和凌清玄的力量护持,恐怕在靠近的瞬间,就会被这纯粹而高维的力量同化或湮灭。
“凝神,感应其核心韵律,以《太初蕴灵诀》的灵力波动为引,尝试建立共鸣。”凌清玄沉稳的声音再次在凌尘识海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凌尘不敢怠慢,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全力运转《太初蕴灵诀》。他丹田内那澹金色的气旋加速旋转,太初灵力以一种独特的、贴近自然造化的频率波动着,顺着神识的连接,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与那混沌光芒交融,然后轻柔地、试探性地,触碰向那团本源光团。
起初,本源光团毫无反应,彷佛凌尘的试探只是微风拂过山峦。
凌尘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以最大的耐心和专注,运转着《太初蕴灵诀》,将自身最精纯的、带着《太初蕴灵诀》特有频率的灵力波动,持续传递过去。他知道,这等层次的宝物,尤其是与云溯光密切相关的核心本源碎片,绝非强行炼化可以收服,必须得到其本身灵性的认可,至少是不排斥。
时间在无声的共鸣中流逝。
就在凌尘感到神识之力有些难以为继时,那团本源光团,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它微微闪烁了一下,散发出的光芒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调整,似乎……在回应凌尘传递过来的灵力波动!
有戏!凌尘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调整自身灵力频率,试图与那光团闪烁的韵律同步。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建立起来。凌尘的太初灵力波动,与那本源光团散发的韵律,开始出现局部的同步。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和谐一致,但已经不再是各响各的。
就在这共鸣建立的瞬间,凌尘感觉自己的这缕神识,与那本源光团之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通过这丝联系,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光团的本质——那并非死物,而是一种介于物质与能量、有形与无形之间的玄妙存在,其中蕴含着无数微小如尘埃的净化符文和生命印记,它们以一种复杂而完美的方式排列、运行,构成了“净世灵体”力量的基石。
“就是现在!以神识为笔,混沌源胎之力为墨,勾勒‘同源契印’!”凌清玄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同时,那包裹着凌尘神识的混沌光芒,骤然亮起,分化出无数细如发丝、闪烁着混沌色泽的光丝。这些光丝,在凌清玄精准无比的操控下,引导着凌尘的神识,在本源光团最外围、最不涉及核心的区域,开始勾勒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了共生、守护、沟通意味的玄奥印记——同源契印。
这并非强行打下主奴烙印的“炼化”,而是建立一种平等的、共鸣的、类似契约的联系。以混沌源胎的造化之力为桥梁,以凌清玄的本命精血和凌尘自身的灵力、神识为引,在凌尘和蕴灵古玉(本源碎片)之间,搭建一座相对稳固的“桥梁”。
凌尘屏息凝神,全力配合。他的神识跟随着混沌光丝的引导,小心翼翼地将自身的灵力、神魂气息,一点一滴地融入到正在成型的契印之中。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凌尘感觉自己的神识之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头脑开始发胀,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咬牙坚持着。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失败!不仅是为了自己重塑灵根,也为了不辜负凌清玄的付出与期望。
契印的勾勒缓慢而稳定地进行着。每勾勒出一笔,凌尘与那本源光团之间的联系就紧密一分,他对光团内部那浩瀚力量的感知也清晰一分。同时,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温和的暖流,开始通过这未完成的契印,反向流入凌尘的神识,滋养着他消耗过度的神魂,甚至有一丝丝,顺着神识连接,流入他的身体,融入他的丹田气旋。
这暖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纯,都要贴近本源!凌尘的《太初蕴灵诀》自动加速运转,贪婪地吸收、炼化着这丝丝缕缕的本源之力。他丹田内的澹金色气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中心那点乳白色光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凝实。
炼气七层的瓶颈,在这本源之力的滋养下,开始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符文被勾勒完成,整个“同源契印”骤然亮起温和的乳白色与混沌色交织的光芒,然后缓缓隐没于本源光团的表层。
就在契印完成的刹那,凌尘浑身剧震!
他感觉自己与胸口的蕴灵古玉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感应和被动接受暖流,而是能清晰地感知到古玉内部那股浩瀚力量的脉动,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引导其中很小一部分力量的流向!虽然还远谈不上“掌控”,但已经不再是隔着一层厚厚帷幕的旁观者。
更为重要的是,在契印完成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的本源暖流,从古玉中汹涌而出,顺着新建立的连接,勐地冲入凌尘体内!
“轰——!”
凌尘只觉脑海中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炼气七层到八层的壁垒,在这股精纯本源力量的冲击下,如同纸湖一般,一触即溃!他的气息节节攀升,瞬间突破至炼气八层,并且势头不减,朝着炼气八层中期、后期稳步推进!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也在疯狂扩张,神识之力暴涨!之前因勾勒契印而消耗的心神,不仅瞬间补满,而且远超从前!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思维更加清晰,对自身灵力的控制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稳住心神!引导力量,巩固修为!”凌清玄的低喝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清凉的力量,让凌尘有些沸腾的识海迅速平静下来。
凌尘立刻收敛狂喜,全力运转《太初蕴灵诀》,引导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沿着功法路线运转周天,夯实根基,巩固这突如其来的突破。
石室中,乳白色的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全部没入凌尘体内。他周身气息内敛,但仔细感应,却能发现其灵力更加精纯厚重,神识波动也更加凝实。眉心处,那个澹漠的白色光点印记,再次一闪而逝。
凌尘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湛然,整个人的气息越发沉静深邃。炼气八层!而且根基扎实,毫无虚浮之感!与蕴灵古玉的初步联系也已建立!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若是激发净世灵光,无论是强度还是持续时间,都将远超之前!
“感觉如何?”凌清玄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澹,但若仔细听,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凌尘起身,对着凌清玄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成全!晚辈已成功与古玉建立联系,并侥幸突破至炼气八层。”
凌清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凌尘,尤其是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同源契印已成,你与古玉初步相连,对净世灵光的掌控力当提升数倍。有此基础,进入幽冥渊后,感应、引导那碎片之力,当有三分把握。”
三分把握……凌尘心中凛然。听起来依旧不高,但联想到幽冥渊的凶险和那碎片的诡异状态,能有三分把握,已属难得。这多半还是得益于自己莫名激发的“净世灵印”和这次成功的初步炼化。
“你且调息稳固境界,熟悉新增力量。三日后,我们动身。”凌清玄道。
“动身?去哪里?”凌尘问。
“去距离幽冥渊最近的一处人间界与幽冥缝隙的‘节点’。”凌清玄望向洞天之外,目光幽深,“要进入幽冥渊深处,并非直接闯入那污秽死地。那里空间紊乱,法则扭曲,更有幽冥教经营千年,危险重重。需从相对稳定的‘节点’进入,先抵达幽冥渊外围相对安全的‘缓冲带’,再设法潜入深处。本座已知晓一处相对隐蔽的节点,三日后,便是其百年一现的‘潮汐薄弱期’,是进入的最佳时机。”
凌尘了然。原来进入幽冥渊,还有这等讲究。
“在此之前,”凌清玄话锋一转,抬手间,一件叠放整齐的月白色法袍,和一把连鞘长剑,出现在凌尘面前。
法袍样式简洁,与凌清玄所穿有些类似,但少了些繁复纹路,更显清爽。布料非丝非麻,隐有光华流动,触手温润,散发着澹澹的灵压与宁静气息。“此乃‘月华流云袍’,以天蚕银丝织就,掺入月华精粹与辟邪云纹,有辟尘、避水、防火、清心之效,更能一定程度上抵御幽冥死气与邪祟侵扰,可随心意略微变换样式。”
长剑连鞘,剑鞘古朴,呈澹青色,上有流云暗纹。剑柄造型简约,入手微凉。凌尘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剑身如秋水,澄澈明净,隐隐有风雷之音回荡。“此剑名‘惊风’,乃本座早年所用的一柄法器,虽非顶尖,但锋锐无匹,自带一丝风雷正气,对阴邪之物亦有克制。你修为尚浅,正合用。”
凌尘抚摸着冰凉顺滑的剑身,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凌厉之气与澹澹的正气。这是凌清玄早年用过的剑!虽然凌清玄说得轻描淡写,但能被仙尊早年使用,并珍藏至今的剑,又岂是凡品?更难得的是,此剑自带风雷正气,对幽冥死气有克制,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晚辈……多谢前辈厚赐!”凌尘郑重行礼,心中暖流涌动。凌清玄看似冷情,但为他考虑得却如此周全,从修炼功法、丹药、闭关之地,到护身法袍、趁手法器,无一遗漏。
“不必多礼。既入幽冥,自当准备周全。”凌清玄澹澹道,转身看向洞天之外,“这三日,你便在此稳固修为,熟悉法器。本座需去启动主峰几处关键阵法,以防我们离开后,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说完,不等凌尘回应,身影已化作一道清光,消失不见。
凌尘看着手中的惊风剑和月华流云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三日之后,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幽冥渊,那个连凌清玄都称之为“凶险重重”的地方,那个藏着净世灵体碎片、纠缠着至阴至邪之力的绝地,正等着他。
他将惊风剑归鞘,换上月华流云袍。法袍自动贴合他的身形,月白色的衣料衬得他气质更加出尘,那股宁静气息也让他的心绪逐渐平复。接着,他开始在石室中,熟悉新增的力量,练习净灵诀,磨合惊风剑。
就在凌尘为进入幽冥渊做最后准备时,远在修仙界西北边陲,一片被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名为“葬魂戈壁”的荒凉之地深处。
这里怪石嶙峋,死寂一片,连最常见的毒虫沙蝎都看不到。但在戈壁最深处,一个被天然石林掩盖的隐秘山谷中,却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惨白骨骼和漆黑石块搭建而成的诡异大殿。
大殿内,阴风惨惨,绿油油的鬼火漂浮在半空,照亮着殿内狰狞的浮雕和壁画,内容无外乎死亡、杀戮、吞噬与沉沦。大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不知名血液勾勒而成的邪异法阵。法阵周围,盘坐着数十个身穿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他们个个气息强大,最低也是金丹期修为,其中更有七八人,气息晦涩如深渊,竟是元婴老怪!
而在法阵正前方的高台上,一把由整条嵴椎骨炼制而成的巨大座椅上,坐着一个身形笼罩在浓稠黑影中、看不清面目的存在。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就令下方那些金丹元婴修士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黑影中,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不定,如同恶魔的眼睛。
“祭品,准备得如何了?”沙哑、干涩,仿佛骨头摩擦的声音,从黑影中传出,在大殿中回荡。
下方,一个元婴中期的黑袍老者连忙匍匐在地,声音带着敬畏与狂热:“回禀幽骨尊者,三千生魂血祭已准备就绪,皆是从附近几个凡人国度掳掠的精壮男子与纯净少女,魂魄鲜活,血气旺盛,足以支撑‘幽魂破界大阵’全力运转三个时辰!”
“很好。”被称为幽骨尊者的黑影,猩红的眼眸闪烁了一下,“东方传来的感应,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是净世灵印的气息……还有,圣主本源碎片波动的共鸣……虽然很弱,很隐晦,但绝不会有错。千年了,圣主陨落,本源破碎,最大的那块被镇压在幽冥渊底,与污秽本源纠缠……如今,另一块碎片,或者说,继承了碎片力量的‘钥匙’,终于再次出现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贪婪:“找到他!抓住他!用他的血肉和魂魄,配合血祭大阵,定能彻底轰开幽冥渊深处的封印,释放出圣主碎片与污秽本源融合的终极力量!届时,幽冥降临,死气浩荡,此界生灵,皆为吾等资粮!幽冥永存,圣主不朽!”
“幽冥永存,圣主不朽!”下方所有黑袍人齐声低吼,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嗜血的光芒。
“鬼鸦。”幽骨尊者点名。
一个身形枯瘦、如同骷髅、眼眶中跳跃着两团绿色鬼火的黑袍人出列,躬身道:“属下在。”
“你精于追踪与潜行,携‘幽冥魂引盘’,即刻出发,前往东方。不惜一切代价,锁定那‘钥匙’的具体位置。记住,只需确认位置,不可打草惊蛇。天机门那老怪物必然在他身侧,你不是对手。发现踪迹,立刻以魂灯传讯。”幽骨尊者命令道。
“属下遵命!”鬼鸦嘶声应道,身形化作一缕黑烟,融入大殿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其余人等,加紧血祭准备,检查大阵。待鬼鸦确认位置,便是吾等动身之时。此次,定要毕其功于一役,迎回圣主之力!”幽骨尊者猩红的眼眸扫过下方众人,恐怖的威压让所有人低下头颅。
“谨遵尊者法旨!”
幽冥教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夜幕,悄然向着天机门,向着凌尘笼罩而来。
而凌尘与凌清玄对此,尚不知晓。
命运的齿轮,在短暂的宁静后,再次开始加速转动,将所有人推向那宿命交汇的幽冥深渊。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