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但醉仙楼顶层的血腥味,却浓烈得化不开。
脚下是成堆的尸体,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液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林宇像是没看见这炼狱般的场景。
他弯下腰,双手伸出,没有嫌弃那满身的污垢与血渍,稳稳地托住了那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老人。
剑九叔。
林宇的声音很轻。
轻得完全不像是刚刚才屠杀了几千人的修罗。
起来。
地上凉。
听到这一声“叔”。
原本无论面对多少刀剑都脊梁挺直的老人,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空洞的、只剩下丑陋伤疤的眼眶里,再一次涌出了两行浑浊的血泪。
少主……折煞老奴了……
剑九想要挣扎着继续跪着。
但林宇的手像是一把铁钳,不容拒绝地将他扶了起来。
林宇看着老人那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布满如蜈蚣般狰狞旧伤的脸庞。
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谁干的?
只有三个字。
没有滔天的怒火,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但这平静的语气下面,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
剑九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吞过炭火:
十八年前……祖龙殿崩塌。
神庭降下法旨,要清算一切与龙族有关的人。
那些曾经依附于祖龙殿的势力,为了自保,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反咬得最凶。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手中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神龙卫十八兄弟。
老大为了掩护撤退,被钉死在神庭的【断魂崖】上,受烈日暴晒七七四十九天而亡。
老三、老四……被生擒后,抽筋剥皮,炼成了尸傀。
而老奴……
剑九摸了摸自己那空荡荡的眼眶,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当年叶家为了逼问祖龙殿宝库的下落,对老奴用了七十二种酷刑。
老奴怕自己熬不住……怕自己说了胡话……
所以,老奴自己挖了这双招子,自断了剑心,装疯卖傻,才像条狗一样从那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只为了……守着少主那一盏魂灯。
不灭。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林宇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父亲、为了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的老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十八神龙卫。
那是父亲当年最引以为傲的亲卫。
每一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如今。
死的死,残的残。
好。
很好。
林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他周身的空气,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
叶家。
神庭。
这笔账,我记下了。
……
少主!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宇那令人战栗的杀意,剑九突然惊醒,急切地抓住了林宇的袖子: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老奴虽然瞎了,但听得到风声。
明日……是叶家老祖叶问天的八百岁大寿!
那老贼早已踏入半步圣境多年,据说这次出关,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真正的圣境门槛!
再加上叶家这些年搜刮的底蕴,高手如云……
咱们快走!
回东海!或者去北原!
只要少主活着,咱们就有希望,千万不能……
……
逃?
林宇打断了老人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乱星城的夜色,望向那个遥远的、灯火通明的中州腹地。
那里,是叶家的方向。
叶家老祖的八百岁大寿?
林宇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你是说……
他们明天要办喜事?
剑九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是……据说广邀中州豪门,要大摆流水席三天三夜,以此来掩盖大长老被废的丑闻,震慑宵小。
八百岁啊……
算算日子,也该活够了。
林宇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之前那颗影杀殿金牌杀手“影七”的头颅。
那颗脑袋上,还残留着惊恐欲绝的表情。
既然是办大寿。
那正好。
林宇随手用一块破布将那颗人头包了起来,系了个死结:
红白喜事一起办。
显得热闹。
咱们作为“晚辈”,怎么能空着手去呢?
少主?!
剑九大惊失色,那老贼可是……
剑九叔。
林宇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不容置疑:
把你那把剑,磨一磨。
从今天起。
这中州,只有别人怕我们。
没有我们躲别人的道理。
……
说完。
还没等剑九反应过来。
林宇突然抬起右手,指尖在左手掌心猛地一划。
噗嗤。
一抹泛着淡淡金芒、散发着让周围虚空都为之震颤的血液,涌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血。
这是觉醒了【真龙圣体】后的本源精血!
蕴含着哪怕是圣药都无法比拟的恐怖生机。
忍着点。
林宇手指一弹。
那一滴金色的精血,准确无误地没入了剑九的眉心。
轰——!!!
下一秒。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能量,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刷过剑九那早已干枯碎裂的经脉。
嘶啊!!!
哪怕是当年挖眼都没哼一声的硬汉,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
噼里啪啦!
他的体内传出一阵如同炒豆子般的爆响。
那些断裂多年的骨骼正在重续。
那些萎缩坏死的血肉正在重生。
更可怕的是。
他那早已死寂的灵海丹田,此刻就像是被点燃的枯草,轰然爆发出一股冲天的剑意!
当啷!当啷!
他手中那把锈迹斑斑、没有任何灵性波动的破铁剑。
此刻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上面的铁锈,层层剥落。
露出了一抹森寒刺骨、令人不敢直视的雪亮锋芒!
呼呼呼——
狂风起。
醉仙楼顶层的云层,直接被这股冲天而起的锋利气息,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半步……神通?!
不……不对!
是半步圣境的气息?!
乱星城内,那些原本还在窥探的强者们,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吓得差点从房顶上滚下来。
那个瞎子……
竟然一直在藏拙?!
这种级别的强者,竟然只是那个林宇的奴仆?!
……
片刻后。
光芒散去。
剑九依旧佝偻着背,依旧瞎着眼。
但他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把藏在烂泥里的废铁。
那现在。
他就是一把刚刚出炉、还没有饮够鲜血的绝世凶兵。
咚!
剑九感受着体内那澎湃如海的力量,再次单手持剑,重重一拜:
老奴……谢少主赐血再造之恩!
这把老骨头……
就算是拼碎了,也要为少主在叶家杀出一条血路!
不。
林宇伸手将那包着人头的包裹扔给剑九,转身踏空而起。
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拼命。
是去收债。
……
……
翌日。
中州叶家。
作为传承数千年的顶级豪门,叶家所在的【落云山脉】,今日可谓是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无数珍禽异兽在空中飞舞。
一艘艘华丽的云舟战舰,载着来自中州各地的宗门掌教、世家家主,络绎不绝地降落在叶家的迎客广场上。
恭喜叶老祖八百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天机阁送上九品延寿丹一枚!
大周皇室送上极品灵脉一条!
唱礼弟子的声音,经过灵力加持,响彻云霄。
整个叶家,张灯结彩,极尽奢华。
仿佛前两天战舰被毁、大长老被废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或者说。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铺张,来告诉世人——叶家,依然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
叶家内阁,一处高耸的绣楼之上。
叶清璇换上了一身盛装,但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手里紧紧攥着刚才暗桩传回来的情报——
《乱星城一夜屠尽三千修》。
《影杀殿金牌杀手失联》。
《斩天剑魔剑九出世》。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父亲……还在前厅招呼宾客吗?
叶清璇问身边的侍女。
侍女恭敬道:
是的小姐,家主正在陪皇室的三王爷喝酒,老祖也马上就要出关了。
家主说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任何晦气的事情都不许提。
晦气?
叶清璇看着远处那热闹非凡的宴席,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种时候还粉饰太平……
真的好吗?
不行。
我得去见父亲!
叶清璇咬了咬牙,提起裙摆就要往楼下冲。
然而。
就在她的脚刚刚迈出房门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鼓敲击心脏的脚步声,突然从落云山脉的山门处传来。
紧接着。
原本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的天空。
突然黑了。
不是乌云。
而是漫天的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
整个热闹喧嚣的寿宴现场,温度骤降,酒水结冰。
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推杯换盏的宾客们纷纷愕然抬头。
就连坐在主位上的叶家家主叶擎天,也皱眉放下了酒杯。
……
山门之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的冰霜,缓缓走来。
前面的青年,一袭青衫,双手负后,神情闲适得就像是来走亲戚。
后面的老人,衣衫褴褛,双目蒙着黑布,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破布包裹。
什么人?!
竟敢擅闯叶家寿宴?!
守山的数十名叶家精锐弟子,立刻拔剑怒喝。
前面的青年脚步未停。
只是微微抬眼,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叶家牌坊,以及那满山遍野的红灯笼。
这么热闹?
林宇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锣鼓声:
听说叶家老祖今天过生日。
作为那没过门的孙女婿。
我来……
给老祖送钟。
……
说完。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剑九,猛地将手中那个还在滴血的包裹,朝着那聚集了上万宾客的寿宴广场,狠狠掷了过去!
咻——!!!
包裹在空中炸开。
一颗狰狞的人头,带着漫天的血雨。
精准无比地……
砸进了叶擎天面前那碗刚刚盛满的长寿酒里!
噗通!
酒水四溅。
那是……
影杀殿,影七的人头!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