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
欧阳锋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疯疯癲癲的生活了十余载,欧阳锋的记忆如破碎的琉璃,混乱不堪。
他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叫杨过的义子,对自己极是孝顺,帮自己躲避郭靖、黄蓉,与自己相亲相爱,两人似乎有过短暂却温暖的相处。
然而此刻神智清明,那模糊的印象却如隔雾看,反而远不如眼前这个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沉稳如山的全真弟子,王重阳的传人鹿清篤来得真切深刻。
毕竟,他与杨过名为父子,但因为郭靖带著杨过先归桃岛,后上终南山,父子俩真正相伴的日子,怕是连十指之数都凑不齐。
“爹爹,你们不打啦?”
杨过揉著惺忪睡眼,见欧阳锋神色平静地站在场中,洪七公也在旁,不似昨日那般剑拔弩张,心中欢喜无限,脱口唤道。
欧阳锋此刻虽然迷茫,但杨过对自己这位相处时日极短,性情古怪还疯疯癲癲的义父,却是发自內心的亲近。
“乖儿子”
听到那声呼唤,欧阳锋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声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然而,当杨过带著毫无防备的亲近笑容,几步跑到他面前时,欧阳锋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少年的脸上!
这张脸!这张俊朗飞扬,眉眼含笑的脸!
剎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眼前这粗布麻衣的少年,这张年轻的面孔,与十多年前那个锦衣华服,笑容虚偽,用卑鄙手段害死了他唯一骨肉欧阳克的仇人完顏康(杨康)竟重合在了一起!
“完顏康,还我克儿命来!”
一声撕心裂肺、饱含著无尽悲愤与杀意的咆哮,骤然从欧阳锋喉中迸发!
他大部分记忆,还停留在十数年前,眼见仇人死而復生,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仅存的一丝清明被滔天恨意彻底淹没!
疯病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攫住了这位武学宗师,在“仇敌”现身的瞬间,几乎是身体的本能,欧阳锋枯瘦的手掌便带著凌厉无匹的蛤蟆功劲力,毫无徵兆地闪电般拍向杨过的天灵盖!
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的怨毒,势要將这“杀子仇人”立毙掌下!
“前辈手下留情!”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影如风般抢至,鹿清篤一直留意著欧阳锋骤变的脸色,此刻反应奇快,双掌蕴足全真玄功,以“履霜破冰掌”中一招“托天势”,险之又险地架住了欧阳锋这致命一击。
“嘭!”一声闷响。
两股强劲內力碰撞,激得周围尘土飞扬。
鹿清篤只觉双臂剧震,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而內力尚没有完全恢復的欧阳锋则更是不堪,退了数十步,差点没倒飞出去。
二人心中皆是骇然:“好霸道的掌力!(好深厚的內力!)”
那冰冷的掌风,如同实质的刀锋,堪堪擦过杨过的额头,削断了他几缕鬢髮。
茫然失措的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方才那一瞬,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义父那滔天的杀意,如冰冷刺骨,直透心扉!
“爹…爹爹?”
杨过奔到欧阳锋身前,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他脚边,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爹爹,孩儿孩儿到底做错了什么?您您为何要杀我?” “杨过杨康完顏康”
欧阳锋被鹿清篤一阻,又听到杨过这撕心裂肺的呼喊,眼中的疯狂血色稍褪,露出剧烈的挣扎与混乱。
他看著脚下这张酷似仇人却写满无辜与痛苦的脸庞,记忆的碎片疯狂衝撞。
“是了,他不是杨康,杨康已经死了多年,他这个岁数,这是杨康的儿子!可”
欧阳锋眼中儘是痛苦,因为,这个仇人之子,也是他浑噩岁月里,唯一真心待他,唤他“爹爹”的义子啊!
那短暂的,带著傻气的父子温情,与丧子之痛的刻骨仇恨,如同两条毒蛇,狠狠噬咬著欧阳锋的心。
亲近与孝敬的义子,竟是仇人之子?这命运的嘲弄何其荒诞!何其残酷!这简直就笑话,欧阳锋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过?是杀?是认?
巨大的矛盾与痛苦几乎要將欧阳锋再次撕裂!
他猛地甩开杨过,如同逃避世间最可怕的梦魘,身形踉蹌著,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疾掠而去!
“爹爹——!!!”
杨过看著那决绝逃离的背影,发出杜鹃啼血般的悲鸣,“您不要孩儿了吗?”
这声悽厉的呼唤,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勒住了欧阳锋狂奔的脚步。
他僵立在山路边,山风吹动他破烂的白袍,背影显得无比萧瑟、孤独。
没有回头,欧阳锋只有那沙哑颤抖,近乎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隨风传来:
“好…好孩子我的病刚好心里乱得很你,你你別追来我怕我怕我忍不住会杀你”
话音未落,上半辈子作恶多端,后半生又无比可怜的欧阳锋,已化作一道灰影,决绝地消失在嶙峋的山道之中,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爹爹——!”
杨过绝望的哭喊在山谷间迴荡,最终只剩下他跪在冰冷的岩石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撕扯著清晨的寂静。
那哭声里,有被至亲拋弃的锥心之痛,更有对身世之谜的无尽迷茫。
哭了许久,仿佛要將心肺都呕出来后,杨过才猛地抬起泪痕狼藉的脸,连滚带爬地扑到洪七公身前,死死抓住他的裤脚,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洪老前辈!求求您!求求您告诉我!”
他声音嘶哑,带著绝望的恳求,悲声大喊,“您和我义父是同辈高人,您一定知道,他刚才为何会喊我爹的名字?『完顏康』到底是谁?我爹我爹杨康,和义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求您告诉我!告诉我啊!”
杨过自幼丧父,母亲对父亲的过往又讳莫如深,每每杨过问起,穆念慈也只是只字不提暗自垂泪。
渐渐的,杨过便不再问了,可是父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始终是杨过心中最大的谜团与隱痛。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在他心上狠狠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迫切地需要知道真相!
“你爹他”
洪七公看著眼前这张酷似杨康,却布满泪痕与恳求的少年脸庞,心中五味杂陈,长嘆一声,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为难之色。他早该想到的,这孩子这眉眼可不就是杨康的翻版么?
杨康为人如何?卖国求荣,认贼作父,心狠手辣,最终害人害己
这些不堪的往事,让他这个疾恶如仇的北丐,如何对一个刚刚遭受重创的孩子启齿?
对子骂父,实非侠义所为。
洪七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未出口的话语,化作了一声更深的嘆息,目光复杂地投向远方云雾繚绕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