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鹿清篤步伐猛地一滯,那一声雕鸣,仿佛一道电光剎那间刺透迷雾,使得他心头澄澈透亮,倏然扭过头去,目光如炬,死死盯在杨过脸上。
杨过被他这突然而炙烈的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不禁后退半步,诧异道:“鹿大哥?你你这般看我作甚?”
鹿清篤却不答反问,语速急促,透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杨兄弟!方才那穿云裂石的雕鸣,你可听真切了?”
“自然是听见了。”杨过眉头微蹙,不解其意,“莽莽群山,有禽鸟嘶鸣,有何稀奇之处?咱们当务之急”
“没时间解释了了,你快去找那只雕!”
鹿清篤打断了杨过的话,声音中竟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亢奋,指向雕鸣传来方向的深谷密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刻就去,循著那声音所在,快!”
“啊?!”
杨过一脸错愕,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现在正焦心如焚地搜寻婴孩下落,鹿大哥却突然教自己去寻一只野雕?这实在是南辕北辙,匪夷所思!
“莫要再迟疑!快快动身!此乃你的机缘造化,错过今日,恐要抱憾终生!”
鹿清篤神色激动,不由分说连连催促,几乎要伸手將他推搡过去。他心中雪亮,那声嘶哑却雄浑异常的雕鸣,十有八九便是襄阳城外的神奇大雕!
未来的“神鵰大侠”,若少了这生死与共的雕兄,岂非名不副实?宿命玄机,此刻便在眼前!
至於自己为何不亲往?鹿清篤自有傲骨根植於胸。他身怀玄门至高心法《先天功》,此乃王重阳毕生心血所系,立意深远,直指大道根本,本就傲视当世诸般绝学。
那传说中独孤求败的衣钵传承虽然剑走偏锋、凌厉无儔,於他而言,却非志在必得之物。
在他想来,武学之道,浩瀚如海,与其精研前人所遗利器之巧,不若沉心打磨自身先天浑厚之基。若假以时日,待他將《先天功》修至內外圆融、神炁合一之境,便是那独孤求败当真復生,胜负高下,亦不过五五之数。
那所谓的剑冢秘藏,在这位心气超然的鹿道长眼中,实不足以令他弃本逐末、折节以求。
“罢了罢了!”杨过见鹿清篤神色篤定,又说得斩钉截铁,情知他必有深意。虽心头迷雾重重,终究拗不过这古道热肠的大哥,只得拉著小龙女便欲往雕声所起之处探去。临別时,他回头郑重道:“鹿大哥,若你寻到寻到李莫愁和孩子,千万记得以长啸为號,小弟当儘快赶回!”
鹿清篤点点头,挥袖示意他们速去。
望著杨过与小女龙疾掠而去的背影消失在林莽深处,鹿清篤微微摇头,心中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之感,期待著杨过成为神鵰大侠的一天早日到来。
说来也怪,先前三人並肩搜寻时,踏遍周遭山岭沟壑,李莫愁便如石沉大海,杳无踪跡。
似乎是杨过和他那个师伯“八字犯冲”,这刚一和杨过分道扬鑣,鹿清篤独自沿著溪涧转过几道山坳,便赫然瞥见了那个身著杏黄道袍,怀抱一物、正凝立於一株枯树下!
不是那赤练仙子李莫愁,还能是谁?
“李仙子,你可让贫道好找啊。
终於寻得李莫愁踪跡,鹿清篤悬著的心登时落定大半,面上一喜。
李莫愁乍见是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笑意,仿佛寒潭微漪,转瞬即逝。旋即,她又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下巴微抬,语带讥誚:“小道士,巴巴地寻来,便是为这孩子吧?喏,交给你了,分毫未损。”
说罢,小心翼翼地將怀中婴儿递了过来。谁知,那襁褓中的小郭襄甫一离了李莫愁温软的臂弯,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乖乖,乖,莫哭,莫哭师叔抱你”
鹿清篤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小小一团温热柔软,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宝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两世为人,也是第一次抱这么小大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是笨拙地轻拍,又是生硬地摇晃,喉咙里挤出乾巴巴的哄劝声,奈何小郭襄哭得愈发响亮,小脸憋得通红,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李莫愁在一旁冷眼瞧著,看似浑不在意,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拴在那小小的襁褓上。
她状似不经意地冷声问道:“你说你是她师叔?那这娃娃的爹娘,是哪路英雄人物?”
声音虽冷,那追问之意却透著李莫愁自己都未觉察的关切。
鹿清篤正焦头烂额,闻言只得一边应付著怀中这哭闹不休的“小祖宗”,一边喘回答:“这娃娃她爹乃我师兄,郭靖郭大侠。她娘是我师姐,丐帮前任帮主黄蓉黄帮主!若…若不出意外,她当唤作…郭襄!”
鹿清篤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堂堂身负《先天功》的全真高道,此刻却被一个婴儿急的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差跟著郭襄掉泪了。
“噗嗤”一声轻蔑的笑,李莫愁再也按捺不住,柳眉倒竖,叱道:
“枉你平日看著不傻,没想到竟是如此蠢笨不堪!”
话音未落,只见黄影一闪,她已疾如闪电般欺近身来,劈手便將哭得撕心裂肺的郭襄夺了回去!
说也奇怪,那婴儿一落入李莫愁怀中,哭声竟戛然而止。李莫愁下意识地將她拢紧,一手极其自然地在她后心轻轻拍抚,节奏柔和而带著说不出的韵味。
旋即,一段温婉低回,似水般柔情的江南小调,竟从她那红唇中低低吟唱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怕谁也想不到,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赤练仙子,竟然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小郭襄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竟“咯咯咯”地破涕为笑,小手无意识地挥舞著。
凝视著这抹无邪无暇的灿烂笑靨,感受著那小小的生命力隔著衣物传递而来的温热,李莫愁那冰封了十余年的心湖,仿佛投入一颗微小而滚烫的石子。
她万载寒冰般的玉顏,在这一刻,竟如初阳下的坚冰悄然融化,牵动嘴角,绽开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
这一刻,那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似乎变回了古墓深处那个也曾纯真温暖的少女。
鹿清篤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好气又好笑地指著小郭襄道:“小丫头片子,成心跟你家师叔过不去是不是?”
他摇摇头,走到郭襄面前,看著那粉嫩嫩的小脸,忍不住伸出食指,在她软乎乎脸蛋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因孩子不再哭闹,小郭襄脸上的涨红褪去,鹿清篤敏锐地察觉她的脸色极差,那小小面庞上竟笼著一层明显的青白之气,仿佛蒙尘的珍珠,失去了婴儿该有的红润光泽。
“李仙子。”
鹿清篤神色陡然一肃,问道,“这几日荒山野岭,你都给这孩子餵食些什么?小襄儿的脸色看起来可大不妙啊。”
李莫愁闻言,眉头也深深蹙起,看了一眼怀中孩童的脸颊,冷声道:“山中哪来別物?不过是寻些野果,挤了浆汁勉强餵她罢了。”
“什么?!”
鹿清篤失声惊呼,前世记忆里李莫愁寻豹餵奶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你你竟没给她餵奶?”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
李莫愁先是一愣,隨即霞飞双颊,原本刚刚浮现在脸上的那点柔和暖意瞬间冻结,一股莫大的羞愤直衝顶门,饶是她歷经江湖风雨,也被这混帐话臊得粉面通红欲滴!
“无耻小贼!放放什么腌臢屁话!”
李莫愁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声音又尖又厉,气得话不成句,若非抱著孩子,只怕早已拂尘银针招呼上去,“我我乃是如何如何有有你这小贼!胡言乱语!討打!”
她羞愤交加,狠狠啐了一口,恨不能將眼前这口不择言的臭道士一脚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