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先贤,能於文字只是留下自己的思想,武林前辈,亦能在字里行间,留下自己的意志。
在那石壁上无形剑意的引动下,鹿清篤沉浸其中,手中紫薇软剑翻飞不止,使出的招数分明还是全真剑法的根基,无论七星聚会的方位还是分拂柳的身法,皆是全真路数。
然而,观剑的杨过、小龙女、李莫愁,乃至那洞口的通灵神鵰,却渐渐察觉到异样!
原本中正平和、以守御为先的全真剑法,此刻在鹿清篤手中,竟隱隱生出一种別样的灵动与锐气!
那紫薇软剑的轨跡不再仅仅是圆融流转,而是在古拙守御的圈转迴环之间,陡然爆发出惊鸿一瞥般的轻灵转折,或是疾风骤雨般刁钻的点刺。
招式衔接处少了几分固有的端凝与严谨,却多了几分羚羊掛角、无跡可寻的隨性!
这正是鹿清篤在独孤求败那至锋至锐、却又隱含寂灭苍茫的剑意刺激下,福至心灵,打破了自我心灵深处无形存在的桎梏,將他自身的性情稟赋、无数次搏杀磨礪出的狠辣精准,以及钻研打狗棒法时领悟的灵动轻巧,通通融入了全真剑法中。
他的剑,渐渐多了一丝“轻巧”一丝“锐利”,开始属於他“鹿清篤”,而非仅仅是“王重阳的徒子徒孙”!
他的“轻巧”,是化繁为简、避实击虚的打狗棒意;
他的“锐利”,是独孤剑意激发的锋芒,更是沙场染血淬链出的杀伐果决!
这些原本与稳如泰山的全真正统並不完全相容的特质,瞬间被点燃、被点燃、被融匯贯通!
在场皆是武学见识不凡之人,自然能看出鹿清篤剑法之中的变化。
杨过看得心旌摇曳,忍不住低低讚嘆,侧首握紧了小龙女的手:“姑姑你看!鹿大哥真乃天纵之才!不过凝视前辈遗字片刻,剑法竟已脱胎换骨,愈发精妙莫测!哪似我这等凡胎俗骨,便是把眼睛看穿了,也难从中抠出半招半式来。”
小龙女清冷的眸子如冰湖映月,只定定看著杨过,柔声道:“过儿的本事,是这世上最好的本事。”
在小龙女心中,无论旁人如何天高地阔,剑法通玄,她的杨过便已是天地间最好的,別人的本事再高,又与她和她的过儿何干?
<
剑光霍霍,紫气流转,良久方歇。
鹿清篤的动作终於缓缓凝定,如一泓秋水归於寂静。
他低头凝视著手中光华流转、犹自嗡嗡低鸣的紫薇软剑,脸上並无狂喜,反而浮起一丝复杂的明悟与悵惘,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嘆息。
“鹿大哥!恭喜恭喜!此番剑法大进,已臻全新境界了!”杨过快步上前,抱拳由衷贺喜。
鹿清篤闻声抬眼,眼中精光內敛,缓缓摇头道:“大成?尚在云山雾罩之中啊。此番不过是在前贤字跡的牵引下,於暗室隙中窥见了一线天地光影,於自家所学的樊笼之內凿开了一丝缺口,略微增添了些许可供腾挪闪转的空隙罢了。
我如今所用的,依旧是师门根基,所变的,不过是在框架缝隙里种些自家的草。前路漫漫,真正『我』之路在何方?尚且未得其门而入,遨谈什么『大成』。”
说著,他郑重其事地將紫薇软剑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鸣响。
隨即整理道袍,对著那堆象徵独孤求败埋骨的乱石,竟恭恭敬敬屈膝,行了一记隆重的拜师之礼! “剑魔前辈,晚辈虽愚钝,未能承继衣钵,然今日因您遗泽,剑道小得顿悟,实乃晚辈武学生涯一大转点!此恩此惠,形同再造!晚辈在此,以师礼拜谢前辈点化之恩!”
拜罢起身,鹿清篤转头对杨过道:“好了,虽然没有去剑冢瞻仰,但前辈也已拜过,又得了这大大的机缘。我也该启程了。再耽搁下去,莫说怀中这小襄儿要饿肚子,便是襄阳城中我那黄蓉师姐,怕也要急得寢食难安,头髮都要多白几根了!”
“啊!”
杨过如梦初醒,一拍脑门,懊恼道:“是极是极!光顾著为鹿大哥欢喜,差点忘了正事!咱们快走!”
“走?”鹿清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朗声道:“我说的是『我』该走了,可不是『我们』!小子,你就乖乖留在这儿!”
“什么?!”杨过愕然。
鹿清篤却不理他,转而面向洞口如磐石矗立的神鵰,含笑拱手:“雕兄!劳烦了!这小子便託付於你!让他跟著你,好好汲取独孤前辈遗留下的无上造化。待他日这小子本事练成,也算替独孤前辈寻了个像样的传人,为前辈传承续了香火,不负剑魔在天之灵!”
“昂昂昂——!”
那神鵰虽然因鹿清篤方才的剑舞激动不已,但作为多年来第一个遇上它的人,显然杨过更能入这神鵰的法眼。鹿清篤此言,正中大雕下怀!
它立刻兴奋地扇动巨翼,带起一片飞沙走石,巨大的鸟喙如闪电般探出,瞬间牢牢叼住了杨过的衣襟后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杨过挣脱不得,又不伤他分毫。
“鹿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杨过猝不及防,被巨雕叼住,只能徒劳挣扎,满面不解。
“哈哈哈!”
鹿清篤大笑,笑声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什么意思?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之前不是早提点过你,你的大机缘在此!你——杨过!就给我老老实实留在这洞天福地,跟著你这雕兄勤学苦练!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能贏金轮法王那个禿驴了,什么时候再来襄阳找我!”
说罢,鹿清篤不再看杨过求助的眼神,转向一直默立的小龙女,温言嘱託道:“龙姑娘,烦请你好好看著杨过。修行路上,你能跟著练便一起练,自有裨益。若雕兄不愿教你,或是你自己不愿意练,不妨閒时试著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说到这里,鹿清篤顿了顿,眸光深邃地看著小龙女解释道,“当空作画之际,你想像著左手是你的过儿,右手是你自己。心意若能圆融无间,或许或许能独自演化出几分双剑合璧的无双风采。若是终究不能独自合璧,也无需灰心。待回到襄阳,我自会求那老顽童周伯通,逼他把压箱底的左右互搏之术传授於你。”
安排完神鵰侠侣的修行计划之后,鹿清篤再不迟疑,不管杨过同不同意,俯身抄起脚边两只正嬉戏打闹的小豹子,便对李莫愁道:
“李仙子,此间事了,我们走!”
他甚至无需多言,李莫愁抱著襁褓中的郭襄,鬼使神差般地,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跟上那个怀抱小豹,腰挎紫薇的瀟洒身影。
杨过被巨雕牢牢叼住衣领,急切之下难以挣脱,直至鹿清篤一行消失他才安静下来。
虽然恼怒於鹿清篤拋下自己,但他对於鹿道长神神叨叨的样子,也差不多习惯了,转念一想,自己这些时日接连遭遇金轮等绝顶高手,若非有鹿大哥、郭伯伯拼死周旋,恐早已身陷不测!自己这点修为,护己尚且不足,如何杀敌保国,如何护得了小龙女?
如此心態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求强之心,在杨过心中骤然勃发!
“也罢!鹿大哥说话向来不会无的放矢,我信他!”
杨过挣扎稍歇,目光灼灼地望向洞壁那深深刻入石髓的凌厉遗字,“我虽不能如鹿大哥那般立地顿悟,但这剑冢之中,独孤前辈所遗传承也许还在,有雕兄帮忙,我杨过定要在此穷究其妙,习得上乘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