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马鈺虚弱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混浊的目光费力聚焦,终於在泪眼朦朧中辨认出那张年轻而悲痛的脸庞。
他枯槁的面容上费力地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温暖的笑意,气若游丝道:
“傻…傻清篤…莫哭…”此刻的马鈺已是油尽灯枯,每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了几口粗气,声音断续但却清晰,“师爷我啊…其实早就该去寻师父他老人家了这些年吊著一口气不肯去…就…就是想看看…看你小子…到底能攀上多高的山”
马鈺看著鹿清篤,眼神里面盛满了自己看不够的关切与悲伤,最后流露出一抹深沉的眷恋与由衷的欣慰,“能能在最后…再看你一眼师爷这颗心…足足矣了”
“师爷这话说的!”
鹿清篤强忍著心中刀剜般的疼痛,故意让声调扬起,带著一丝调皮的轻鬆,“您要是早透这个底啊!我乾脆在襄阳城赖个一百年也不回来!我看您这心气儿非得再提上一百年不可!”
鹿清篤知道马鈺性格豁达,比起师弟师妹们的哭天抢地,比起其他弟子那般长跪不起,反倒是这样在自己榻前的胡言乱语更让他感到轻鬆。
说话间,鹿清篤一直紧握马鈺冰凉枯槁手掌的右手,早已悄然將自身精纯浑厚、生生不息的《先天功》先天元炁,如同最温柔的暖流,绵绵不绝地渡入其已近油尽灯枯的体內。
此炁虽不能起死回生,更无法逆转天年,却似最温润的玉髓,悄然浸润著衰朽的经络,抚慰著那正被病痛噬咬的残躯,令那生命最后的时刻,能多一分安寧,少一丝苦楚。
“呵…嗬…”
马鈺清晰地感受著那涓涓暖流中所蕴含的熟悉气息,於当年重阳真人所用的先天元炁別无二致,自己这个徒孙下山一场,《先天功》终於大成了。
一想到此,马鈺枯竭的心田中涌起无边的欣慰与满足,眼神中透出难以言喻的骄傲,“小…小娃娃修为真是了不得啦如今…只怕二十个老道绑一块也打…打不贏你嘍”
目光飘向房间里掛著的重阳祖师像,马鈺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庆幸:“幸好將此传承託付给了清篤,师父,您老人家的衣钵,终究没有断绝…”
鹿清篤不知道马鈺心中所思,声音里带著刻意夸张的无奈,继续用插科打諢驱散著满室的悲云,“看师爷您这架势,您现在別说动手,翻身都费力啦!別讲二十个、一百个您这样躺著的『武林高手』,就是让一百块同样分量的重阳宫青石板一起压下来,它也压不住我啊!”
“臭…小子”马鈺被他这赖皮话逗得想要大笑,却牵动了气力,急促地咳了几声,喘息片刻才佯怒道,“很…了不起吗?说得…说得好似你…你永远不会有…老朽躺倒的这…这一天一样!”
“嘿嘿,”鹿清篤把脸凑近些,脸上带著故作顽皮的笑,眼眶却抑制不住地发红,“师爷您別说!我还真就,盼著有这么一天!”
他收敛了笑容,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比的认真与发自內心的嚮往:
“我这人啊,没什么雄图壮志,更缺乏那份『大丈夫当死於边野,马革裹尸而还』的慷慨豪迈。比起埋骨於纷飞乱箭之下,殞命在强敌刀锋之间如师爷您这般,亲朋环伺,心无掛碍,於这寧静山居寿终正寢,才是我心中所念,那才是真正的善终!”
马鈺是何等智慧通透之人,他深知鹿清篤这看似胡闹的言辞背后,是何等滚烫的赤子之心!
他知道,此刻满屋子哭哭啼啼、愁云惨雾的气氛不是他想要的,唯有眼前这个小徒孙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带来的这点“闹腾”与“赖皮”,才能驱散他心头那份对死亡的沉重与不舍。
马鈺会心一笑,眼中是全然的慈爱与纵容:“傻小子其实师爷真正所盼的又何尝不是你能得此善终”
他喘息著,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落在鹿清篤这些日子浴血守护的襄阳城上,“江湖风传你为国为民做的种种都很好很好为国尽忠拯民水火本就是我全真道脉的分內之事只是苦苦了你了”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未曾被鹿清篤握住的,同样枯瘦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带著无力的轻柔,极尽温柔地拭去鹿清篤脸颊上滚落的热泪。
喘息片刻,马鈺浑浊的眼眸中骤然凝聚起最后的清明与郑重:“清篤莫哭好孩子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经楼你我时常论道,共参《南华真经》”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大宗师》篇中南华仙人有言你可记得?”
无需再多言,一个眼神的交匯,鹿清篤已然明了,那相伴无数个清晨午后,共同参悟玄机的时光剎那涌上心头。
他用力点头,泪水却更汹涌,声音带著哽咽的沙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颂出那刻入骨髓的箴言:
“师爷所问,可是:『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不错”
马鈺眼中光芒大盛,欣慰之情溢於言表。这孩子在江湖腥风血雨中砥礪前行,竟仍未失却本真道心!此乃全真之幸。
“那你应深明其中真意”
鹿清篤强抑悲痛,凝视著师爷殷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虽颤,却带著道家弟子独有的澄澈与篤定: “弟子深知!此句真意,在於点破『生死』如同天地间昼夜交替、四季轮转,乃是万物运行不可移易之自然法则。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抗逆,亦无需以俗情忧惧相扰!”
他的话语中充满悟道的明澈,然而,这份“知”与面对至亲弥留时的“痛”,终究是两重天地。
便是通晓至理,又如何能轻易平息心中这如山海般汹涌的悲慟?知行合一,从来就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情。
“好好很好”
马鈺胸腔微微起伏,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光泽,不知是鹿清篤精纯元炁的回春之力,还是心志终定的迴光返照,他竟挣扎著,似想坐起。
鹿清篤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手托住师爷的颈后,一手扶住其瘦骨嶙峋的腰背,如同捧起一片易碎的琉璃,缓慢而平稳地將那轻得几乎无物的身躯扶著靠坐起来。
坐定后的马鈺,精神似乎好了几分,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內,环侍在侧默默垂泪的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泣不成声的孙不二、郝大通,神情肃穆难得不带一丝嬉闹的周伯通,以及诸多悲戚的全真弟子。
马鈺脸上那抹灰败似乎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与洒脱冲淡了些。
他嘴唇翕动,声音虽如秋风中的枯叶般轻颤微弱,却带著一种洞彻生死的从容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诸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泪水涟涟地望向那枯槁却又散发著奇异光辉的老者。
“莫莫要为老道伤怀”
微微摇头,马鈺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超脱的微笑,“你我皆属道家清流秉承道法自然生,如春芽破土死,如叶落归根皆是自然之象”
略微缓了缓,马鈺浑浊却澄澈的目光一一掠过眾人悲伤的面庞,一字一句,如暮鼓晨钟:
“吾此生习武问道至今面对此大限归途亦不过顺从自然大道而已诸君若能体悟此心放下这俗世悲慟之执不为凡情俗见所困便便是对老道这个即將归於自然的同道中人最大的告慰!万望万望诸君皆能参悟不再困囿於此”
马鈺的目光最终深长地定格在鹿清篤泪水纵横的脸上,仿佛要將这张年轻的面孔,连同他那赤诚的求道之心,一齐刻印入永恆。
“哈”
一声极其轻浅、却又无比满足安详的笑声,从马鈺微张的嘴角逸出。
旋即…缓缓地闔上了双眼。
“马道士!”
“师兄——!”
“掌教真人!”
剎那间,悲痛欲绝的呼喊如山崩海啸般撕裂了精舍的寧静,无论辈分高低、年龄长幼,所有在场全真弟子尽皆“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哀慟之声,直欲震碎山间浮云!
鹿清篤如同失去所有气力般,缓缓地將那已然失去最后一丝温热的马鈺重新放平。他的动作虔诚而庄重,小心翼翼地为师爷整理好散乱的鹤氅与道袍下摆,抚平那一道道象徵岁月与修为的褶皱。
接著,鹿清篤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安臥的师爷,深深地、深深地鞠下躬去。
这一躬,久久不起。
师爷这临终一言一行,何尝是仅仅在告別这皮囊尘世?
直到这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这位全真掌教依然谨记著自己的身份,在身体力行地教化门人!
他以自身这归去的躯体为舟,载著那最精妙的道意,顺应自然,勘破生死,解缚於心,完成了他在这世间最后一场、也是最庄重的一场传道!
余音悠悠,当如钟鸣鼎震,永驻眾弟子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