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高原的天空,亘古不变的,是那片覆盖一切的冰冷蔚蓝。
在这片天穹之下,金顶辉煌的巨帐傲然矗立,如同降世的神祇行宫,又像一头蛰伏欲噬的庞大金兽,象徵著蒙古至高权柄的所在!
然而此刻,这座昔日足以令万邦屏息,慑服四海的金帐,却再也无法遮掩其內部喷涌而出的狂躁与喧囂。
汗位的核心,窝阔台汗之子贵由,端坐於那象徵无上权威的高台之上。
那张曾经尚算丰润的面庞,经歷了五年漫长的岁月,此刻只剩下了疲惫和焦躁。
五年了,经过了与母后乃马真无数次斗爭之后,他终於贏了!那个將他束缚在傀儡之位上的母亲,那个权倾一时的监国太后,已经在四个月前被宣告“寿终正寢”,彻底离开了人世。属於窝阔台血脉的权力,似乎已经回归到了他贵由手上。
可贵由真正握在手中的是什么?
不是纵横四海的军权,不是令行禁止的威严,而是一个名为“大汗”的空壳!
他能真正號令的,仅剩自己所属窝阔台系那些日渐凋零的老旧部族罢了。
原来,在他母子二人为权力角力的漫长岁月中,曾被压制的力量早已在阴影中野蛮滋长。
朮赤系的拔都在西方打造著独立王国。
拖雷系的蒙哥在东方积蓄著可怕的力量。
察合台系诸王更是桀驁难驯!
甚至连蒙哥的弟弟忽必烈,此时也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了一股足矣匹敌任何人的恐怕势力,近来也传出了令人不安的异动。
此刻,贵由藉助母亲名义上的国葬,终於將这些盘踞一方的宗王豪强,强行召集至王庭,试图重振“大蒙古国”的中心权威。
可他看到的,不是臣服的谦卑,而是毫不掩饰的藐视!
贵由挺直脊背,试图將残存的大汗威仪注入这身象徵至尊的锦袍之下,帐內温暖如春,巨大的铜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焦灼的暖意混合著汗气、酒气、皮革的膻气,扑面而来,可帐內浓浓的火药味比这膻气更令人窒息。
毡毯华丽厚重,却掩盖不住刀鞘轻磕地面的锐响。
火光明灭,映照著一张张饱经风霜、满覆虬髯的面孔。
拔都沉静如铁,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这在场所有人。
蒙哥不动声色的看著弟弟忽必烈,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显高深。
忽必烈已然不再是兄长身边的支持者,而是成了独立的存在,他无视兄长蒙哥,只是眯著眼睛看著贵由身下的王座。
而察合台系的头人们则眼神闪烁,一个个如同草原上择人而噬的恶狼
这群宗王们的亲卫被勒令阻挡在帐门之外,如同冰冷的铜像矗立在寒风中,但这群身在大帐之內的王者本身,其贪婪、猜忌和杀机早已顶破帐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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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东面席位上一名察合台系的宗王拍案而起,雄壮的身躯像一头暴怒的黑熊,面前的矮几几乎被他拍散,“长生天何曾说过西方才是正朔?金帐汗国?笑话!我们东方诸王的牧场,才是蒙古帝国的根基!才是铁木真大汗龙兴之地!”
银碗在案几上顛簸,珍贵的马奶酒泼洒出来,污损了价值连城的波斯锦毯,宛如帝国荣光上溅射的秽物。
面对这赤裸的挑衅,拔都微微垂目,似乎毫不在意。他身侧,一名身著钦察草原武士服饰的將军豁然站起:
“是吗?那漠北草原人尽皆知的『白石盘龙』之脊何解?那深埋地下,万古不朽的巨兽骨骼之上,为何偏偏天生蒙文『西帝统御万方』?那是长生天鐫刻在西方大地上的古老神諭!你这双狗眼是摆设吗?”
他直接將当年遇仙派李守寧所炮製的“神跡”甩了出来,分量之重,掷地有声,拔都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神諭?哼!是人为埋骨还是天赐之物,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靠北方向,代表拖雷系的蒙哥帐下千户长冷冷插话,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看似不经意地滑过汗位上贵由那张铁青的脸。
“本千户只认得眼前的事实,那长生天降下的瑞兽白鹿,其雪白皮毛不沾纤尘,通灵般独独现身於我托雷宗王祭祖的圣地!这不是上苍独宠蒙哥大王,降下护国神兽、预示帝星临凡,又是什么?”
贵由的脸颊在炭火的映照下扭曲著,赤红中带著死灰。
他的心在疯狂咆哮:“杀光他们!杀了拔都!杀了蒙哥!杀了这些桀驁不驯的豺狼!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汗!”
然而,理智却又瞬间將这念头浇得冰冷,贵由知道,他们帐外护卫的弯刀不是摆设,无论是拔都还是蒙哥,甚至是忽必烈,他们此番前来哪一个不是带了无数高手护卫?
更重要的是,杀了这个拔都、那个蒙哥又怎样?朮赤系的封地立刻会有新的拔都站起,拖雷家族瞬间会捧出下一个蒙哥!那时,他们师出有名,高举復仇的狼旗,他这个所谓大汗,只会成为第一个被撕碎的祭品!
“邱仙师,你告诉朕的隱忍之道呢?告诉朕的柔弱胜刚强呢…朕…该当如何?”
贵由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那个曾是他精神支柱的人,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帐內更加疯狂的喧囂。
岁月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存在,隨著不可避免的衰老,当年的全真七子,唯余被“拘”於华山的郝大通尚在人间,其余的几位真人都已经在两年之內相继离世,如今主持各派教务的,只是他们的弟子,而不是丘处机等几位真人。
没有了丘处机的指点和支持,贵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虽然熬死了自己的母亲,却对这些宗王们束手无策。
那些所谓的宗王、悍將、使臣们,在他们口中,“天命”成了比弯刀更锋利的武器,比骏马更迅疾的战马!他们挥舞著“天命”的旗帜,互相攻訐,爭夺著那虚幻的至尊光环。
而那个坐在最高处、名义上拥有最正统“天命”的贵由大汗还有谁记得?还有谁在意?
在这群被野心和“天命”灼红了双眼的诸侯眼中,他贵由不过是一个坐在即將坍塌的金帐里、等待著审判降临的孤家寡人罢了!
“天命”的诅咒已將黄金家族彻底割裂,每一个裂痕都在喷涌著权力的岩浆。这座金顶的巨帐,正成为帝国裂变前最后的疯狂舞台!
一切都完美的按照鹿清篤的计划在走,听著金帐之內的爭吵,他甚至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可是他却不知道,在他看著金帐微笑的同时,一张大网也在慢慢的朝他,乃至整个全真教的头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