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信对铜牌事件的轻描淡写,像一盆冷水浇在陈朔心头。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顶头上司似乎在刻意回避著什么。但军令如山,他无法追问,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
“更重要的任务?”陈朔肃容问道。
李崇信走到沙盘前,指向潞州边境一条蜿蜒的河流:“此乃‘沮水’,是我军与平南军控制区域的一条界河。据可靠情报,平南军正在其控制的‘临河镇’秘密囤积一批军械,意图不明。这批军械,很可能用于装备其新征募的部队,对我军未来战局构成威胁。”
他看向陈朔,目光深沉:“本将命你,率‘磐石营’,秘密渡过沮水,潜入敌后,查明临河镇军械囤积的具体情况、守备力量。若有机会,可相机行事,予以破坏!此行凶险,你可敢接?”
潜入敌后,侦察并破坏!这远比在鹰嘴崖清剿斥候要危险得多,堪称九死一生的任务。一旦暴露,在敌境之内,孤立无援,几乎必死无疑。
陈朔心中念头飞转。李崇信将此任务交给他这个“新附之军”,是真的看重他的能力,还是想借刀杀人,将他这个可能察觉到某些秘密的人除掉?
他没有选择。拒绝,等于承认怯懦,之前积累的一切将荡然无存。
“末将领命!”陈朔抱拳,语气斩钉截铁。
接下任务后,陈朔回到营地,立刻召集赵铁柱和李文(李文已被他从磐石堡调来协助,负责情报分析)商议。
“朔哥,这任务摆明了是让咱们去送死啊!”赵铁柱一听就急了,“人生地不熟,渡过沮水就是敌占区,咱们这点人,不是肉包子打狗?”
李文则相对冷静,他仔细查看了李崇信提供的简陋情报和地图,眉头紧锁:“校尉,此事确有蹊跷。临河镇位于敌占区腹地,距离沮水有三十余里,我军斥候很难深入到此等位置获得‘可靠情报’。而且,李将军只给了我们大致方位,连具体的守军布防、军械囤积点都一无所知,这这不像是正常的侦察任务。”
陈朔点头,李文的分析印证了他的猜测。他沉声道:“无论如何,军令已下,我们必须去。但此行,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完成任务,更要活着回来,并且弄清楚李崇信,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吩咐道:“文子,你设法通过其他渠道,比如我们在黑山城的一些旧关系,侧面打听一下临河镇的情况,以及近期是否有其他部队接到类似任务。铁柱,挑选三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弟兄,全部轻装,只带弓弩和短兵,准备执行敌后渗透任务。其余人马,由副手带领,留守营地,做出我们仍在休整的假象。”
他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两日后,月黑风高。
陈朔亲自带领三十名精心挑选的“磐石营”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钻入山林,迂回向沮水上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两岸芦苇丛生的河段前进。
根据向导(陈朔坚持要求李崇信提供了熟悉对岸地形的向导,这次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的信息,这里曾是走私贩和猎人秘密渡河的地点。
河水冰冷刺骨。队员们口衔枚,马裹蹄,用羊皮囊充气作为浮具,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着对岸漆黑的轮廓泅渡。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只有轻微的水流声和芦苇的摇曳。
幸运的是,对岸并无敌军巡逻。队伍成功登陆,迅速隐入茂密的芦苇荡,擦干身体,换上准备好的、与当地百姓类似的粗布衣服,将兵器妥善隐藏。
陈朔看了一眼身后滚滚的沮水,又望向前方未知的黑暗,深吸一口气。
“出发。”
在向导的带领下,队伍昼伏夜出,避开大路和村庄,专走荒僻小径,于第三日凌晨,抵达了临河镇外围的山林中。
潜伏在制高点,陈朔用自制的单筒望远镜观察著远处的镇子。临河镇规模不大,依水而建,此刻在晨曦中显得颇为宁静,并无大队兵马驻扎的迹象,也没有看到明显的、新建的军械库房。
“情况不对。”陈朔低声道,“太安静了。如果真有重要军械囤积,守备绝不会如此松懈。”
他派出了两名最机灵的士兵,伪装成樵夫,靠近镇子边缘查探。
半个时辰后,士兵返回,带回的消息让人意外。
“校尉,镇子里很平静,没看到多少军队,只有几十个地方守备队的人在巡逻。我们跟一个在河边洗衣的老妇人搭话,她说没听说镇上囤积了什么军械,倒是前几天,有一支运粮队往西边去了。”
西边?陈朔心中一动。李崇信给的情报是军械囤积在临河镇,但实地侦察和当地百姓的说法,都指向这只是个普通的集镇,甚至还有运粮队往西。
是情报有误?还是李崇信故意给了错误的情报?
陈朔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李崇信真的想借刀杀人,那么他提供的临河镇这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一个陷阱。也许这里根本没有军械,或者守备力量远非情报所说,自己一旦动手,就会落入重围。
但若就此退回,不仅无法向李崇信交代,也查不出任何东西。
必须改变目标!
“我们不去临河镇了。”陈朔下定决心,“跟着那支运粮队的痕迹,往西走!”
他判断,如果临河镇是虚晃一枪,那么真正的秘密,可能就在那支西去的运粮队方向!粮食,同样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队伍立刻转向,沿着车辙和马匹的痕迹,向西追踪。这一次,陈朔更加谨慎,派出了更多的尖兵和前哨。
追踪了大半日,进入一片更为荒凉的山丘地带。突然,前哨传回紧急信号——发现异常!
陈朔立刻带队隐蔽,潜行上前。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下方一处隐蔽的山谷中,赫然矗立着数个临时搭建、却守卫森严的营寨!营寨中堆积如山的,并非粮食,而是一捆捆用油布覆盖的长条状物体——是军械!弩机、箭杆、枪头!数量远超想象!
更重要的是,营寨中飘扬的旗帜,并非平南军的旗号,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绣著狰狞狼头的黑色旗帜!而守卫营寨的士兵,衣甲制式也与平南军迥异,更加精良,带着一股剽悍的异族气息!
这不是平南军的军械库!这是一支第三方势力的秘密据点!
陈朔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支神秘的部队是谁?他们囤积如此多的军械意欲何为?是与平南军勾结,还是另有所图?李崇信知不知道这支势力的存在?他派自己来,是真的想破坏“平南军”的军械,还是想借这支神秘部队的手除掉自己?或者李崇信本人就与这支势力有牵连?
无数疑问瞬间涌入脑海。
他仔细观察著山谷的地形和守备情况。守卫极其森严,明哨暗哨林立,巡逻队交错不息,想要破坏,难如登天。
“撤!”陈朔当机立断。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完成任务,而是将这个惊天发现带回去!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然后退时,异变陡生!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了山谷营寨之中!
“敌袭——!”
山谷内瞬间警锣大作!无数士兵从营帐中涌出,狼头旗帜疯狂舞动!
与此同时,陈朔他们身后的山林中,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他们被包围了!有人故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陈朔猛地回头,看向那名李崇信派来的向导,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随即身形一闪,便欲钻入密林逃跑!
“抓住他!”陈朔厉声喝道。
赵铁柱反应极快,如同猛虎扑食,一把将那向导按倒在地!
但为时已晚,山谷中的神秘军队,以及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穿着平南军号服的伏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磐石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